陳啟明拐進衚衕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路燈還沒亮,衚衕裡只剩各家窗戶透出來的一點黃光,鋪在青磚地上,一段一段的,像誰把布撕碎了扔在路面上。他手裡拎著個粗布袋子,裡面裝著從苗圃收的兩把菠菜和幾根黃瓜,布袋勒口系得緊,走路時在腿邊一晃一晃。走到院門口,影壁牆投下來的影子把門檻蓋住了一半,他抬腳要邁,看見門框邊靠著個人。
易中海站在那兒,右手拄著根木棍,棍子有齊腰高,棍頭包著一圈鐵皮,鐵皮接縫處用銅絲纏了兩道,銅絲已經發暗。他左手插在褲兜裡,肩膀斜靠著門框,像是站了有一會兒了。腳邊地上落著三四個菸頭,踩扁了,菸絲散出來沾在磚縫裡。
“啟明,你等等。”
陳啟明站住,布袋換了隻手拎著。他沒說話,看著易中海把木棍從門框邊拿開,棍頭在地面上點了一下,發出悶響,鐵皮和青磚碰在一起,聲音不大,但衚衕裡安靜,這一下清清楚楚。
“苗圃那塊地,”易中海開口,嗓子有點啞,像是剛抽完煙沒喝水,“當初是我跟街道爭取來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地底下有什麼,你也知道。”
陳啟明沒接話。他看見易中海右手握棍的位置,虎口那兒磨得發亮,木棍上原本刷過一層清漆,現在只剩握把處還有一點殘漆,其餘地方都起了毛刺。
易中海往前走了半步,棍子又在地上點了一下。他比陳啟明矮半個頭,但站得近,仰著臉看過來,額頭上兩道抬頭紋擠在一起,眼窩在路燈沒亮的天色裡顯得發青。“啟明,我在這院裡住了二十年,什麼事都見過。你年輕,有本事,但有些事你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易師傅,你說的是哪些事。”
易中海盯著他看了幾秒。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最後只是把棍子從地上提起來,棍頭離地的時候帶起來一小撮土渣,落在他的布鞋面上,他沒去拍。“你自己清楚。”他說完側過身,讓出門口那條道,拄著棍子往院裡走。
陳啟明站在門檻外面沒動。易中海走了幾步,過了影壁牆的拐角,又停下來,背對著他,右手把棍子往地上拄了一下,停了一拍才開口:“秦淮茹今天去找街道了,說你苗圃的賬有問題。”
說完他繼續往裡走,棍子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進了影壁後面,拐進他自己那屋。門開了又關上,門栓落下去的時候磕了一聲,不太脆,像是栓槽裡積了灰。
陳啟明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衚衕裡有人推著腳踏車從巷子那頭過來,車鏈子嘩啦嘩啦響,騎過去之後聲音遠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門檻,易中海剛才站的位置,磚面上留著兩個鞋印,鞋尖朝外,後跟磨得比前掌薄。
他邁過門檻,繞過影壁。蘇婉清正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碗沿上擱著一雙筷子,湯麵上飄著幾片菜葉和一點油星。灶房門口掛的布簾子還在晃,她出來的時候帶起來的。
“怎麼了。”她看見陳啟明站在影壁旁邊沒往屋裡走,腳步慢下來。
陳啟明接過碗。碗壁燙手,他換了兩個指頭捏著碗沿,把布袋放在地上。“易中海來攤牌了。”
蘇婉清把布簾子掀開一半,側身讓灶房裡的熱氣往外散,臉上被灶火烤得有點紅。“攤什麼牌。”
“苗圃底下那根鐵管,他知道。”
蘇婉清沒接話。她把手從簾子上收回來,簾子落下去,蓋住了灶房門口。院子裡很靜,北屋那邊有收音機的聲音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播新聞,聲音被牆擋了一層,聽不清字。她往陳啟明跟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他怎麼知道的。”
“他在這院裡住了二十年。”陳啟明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是白菜幫子煮的,放了點鹽,沒什麼油水,但熱。他把碗從嘴邊挪開,“他說秦淮茹今天去街道了,說苗圃的賬有問題。”
蘇婉清站在他對面,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圍裙是粗藍布的,邊角磨出了白線。她沒說話,眼睛看著陳啟明手裡的碗,像是在想什麼事。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秦淮茹昨天找過我,在教室門口,帶著她家老三,說孩子餓得慌,問我能不能從苗圃勻幾棵菜。”
“你給了?”
“沒給。我說苗圃的菜是學校的,我做不了主。”蘇婉清把手從圍裙上拿開,垂在身側,“她走的時候臉色不好看,但沒說什麼。今天就去街道了。”
陳啟明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碗底剩了幾片菜葉,他把碗和筷子一起遞還給蘇婉清。灶房的燈從簾子縫裡漏出來一道光,照在他手背上,指縫裡還有下午刨土留下的泥印子,洗過一遍沒洗淨。
“鐵管裡的油紙我下午又看了一遍,”他說,“賈東旭代領那行字,跟易中海剛才說的話對得上。互助金的事,他脫不了干係。”
蘇婉清接過碗,手指碰到碗底的時候縮了一下,碗底燙。她用圍裙角墊著碗底,沒急著回灶房,站在原地看著陳啟明。“那你要怎麼辦。”
陳啟明彎腰把地上的布袋拎起來,拍了拍袋底的土。“先放著,不動。秦淮茹去街道反映,街道查賬,賬面上沒問題。她拿不出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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