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到學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操場邊的楊樹只剩下輪廓，風從樹梢過去，沙沙響一陣又停。他繞過那排平房，最東頭辦公室的窗子亮著，光從窗簾縫裡漏出來一道，落在門口臺階上，像誰拿粉筆畫了條線。
他敲了兩下門。裡頭蘇婉清說進來，聲音悶著，像捂著什麼東西。他推門進去，看見她蹲在櫃子前，櫃門敞著，裡頭那幾盆番茄秧被挪到了地上，根鬚從土坨里鑽出來，白生生的，在燈光下發亮。蘇婉清站起來，膝蓋上沾著灰，拍了拍，沒拍乾淨。
“辦公室最近有人來檢查。”她說，彎腰端起一盆，盆底在櫃子邊沿磕了一下，土粒簌簌往下掉。“櫃子裡的東西不安全。”
陳啟明端了第二盆。盆是瓦盆，邊沿有個豁口，他拇指按在豁口上，土是溼的，指腹沾了一層泥。“放工具棚也不安全。”他說。
“比學校強。”蘇婉清把第三盆端起來，盆比前兩盆大一圈，她兩隻手抱著，胳膊繃直，腕子細，袖口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道舊疤，淡白的，像是多年前被什麼東西劃過。“至少工具棚的牆根我天天看。”
陳啟明沒接話。他端著盆往外走，蘇婉清跟在後頭，用胳膊肘把門帶上，門板撞在門框上，咔嗒一聲。走廊裡沒燈，只有盡頭廁所方向透過來一點黃光。兩人摸黑走到樓梯口，陳啟明腳下踢到個東西，低頭看，是半塊磚頭，不知誰擱在臺階邊上。他把盆換到左手，右手把磚頭撥到牆根，說這要是絆著學生。
蘇婉清嗯了一聲，沒多說。下了樓，穿過操場，從學校後門出去，巷子裡更暗，兩邊牆頭探出來的樹枝把月光擋了大半。走到巷口，蘇婉清把手裡那盆遞過來，說：“你端兩盆，我空手走前頭。”
陳啟明接過來，兩盆摞在一起，盆底壓著盆沿，土坨擠著土坨。蘇婉清走在前頭，步子不快，鞋底踩在碎磚路上，偶爾踢到小石子，石子滾出去，撞在牆根上，聲音脆。
到了院門口，蘇婉清站住了。影壁牆根下沒人，秦淮茹那布兜土豆的事像是沒發生過。她回頭看了陳啟明一眼，說：“你先進去，我緩兩步。”
陳啟明知道她意思，端著兩盆先跨進院門。堂屋燈亮著，易中海屋門關著，秦淮茹那屋窗戶紙透著暗黃的光，有小孩說話聲，嗡嗡的，聽不清字。他把三盆番茄碼在工具棚架子最裡面，架子是舊木條釘的，兩層，上層擱著幾把鏽扳手和一捆麻繩，下層空著。三盆碼齊，盆沿挨著盆沿，他從架子底下抽出草簾子，放下來，簾腳壓住盆沿，把土味和溼氣悶在裡頭。
蘇婉清站在棚子門口，沒進來。月光從棚頂破洞漏下來，照在她半邊臉上，另半邊在暗處。她說：“陳啟明，你那本筆記本上寫的名單，我數了，十七個學生，有六個家裡特別困難。”
陳啟明蹲著，把草簾子掖好，手背蹭到架子腿，蹭掉一塊鏽皮。“你想幫就幫，”他說，“別讓人知道東西哪來的。”
“我知道。”
蘇婉清轉身要走。棚子門檻是塊舊木板，中間凹下去一道槽，她腳尖踢在槽沿上，身子晃了一下，手扶住門框。門框上釘著顆鐵釘，釘帽凸出來，她掌心按上去，又縮回來。
“蘇老師。”陳啟明叫住她。
她站住了，背對著他，手垂在身側。
“你櫃子裡那包藍布裹的東西，是什麼。”
蘇婉清沒回頭。棚子外頭起了一陣風，吹得草簾子角掀起來，又落回去。她過了幾秒才說：“是我爸留下的幾本書。”
“書有什麼好藏的。”
“有些書現在不能留。”她聲音低下去，像怕被牆聽見。“但我捨不得燒。”
陳啟明沒再問。他把草簾子最下面那角重新掖好，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棚子裡有股土腥氣混著草簾子的乾草味，架子上的鏽扳手在暗處泛著鈍光。他說：“天冷了，回去吧。”
兩人一前一後往院裡走。月光從院牆上方照進來，把青磚地照得發白，磚縫裡的土是黑的，一道一道。蘇婉清的影子落在陳啟明腳前，他踩著她的影子走了幾步，忽然放慢了腳步，讓她走到前面去。蘇婉清沒回頭，步子也沒變，只是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手在門框上扶了一下，指頭按在門框邊一道舊劃痕上，那劃痕是以前誰用刀刻的，歪歪扭扭像個字，又不像。
她推門進去，燈亮了一下又穩了。陳啟明站在院子裡，聽見她插門栓的聲音，鐵栓在槽裡蹭了兩下，第二下才到底。他轉身往自己屋走，經過秦淮茹窗根底下，窗戶紙裡頭有小孩翻身的動靜，床板吱呀一聲，又沒聲了。他低頭看見牆根下擱著個破瓦盆，盆裡積了半盆雨水，水面上浮著片爛菜葉，葉脈在水裡泡得透明。
他站了一會兒，把瓦盆端起來，把水潑在牆根，爛菜葉貼在磚面上，他也沒管，把空盆扣在窗臺下，進了自己屋。門沒關嚴，留了道縫，月光從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條白線。他坐在床沿上，手伸進兜裡，摸到白天從工具棚後牆摳出來的那團紙，紙還揣著，忘了給蘇婉清看。他展開，湊到窗縫透進來的月光底下，那四個鉛筆字歪歪扭扭——別種後牆。
他把紙重新團起來，攥在手心裡，沒扔。窗外有風，吹得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子蹭著牆頭，沙沙地響，響一陣，停一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