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從學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巷口的電線杆上亮著一盞路燈,光是黃的,照得地上的碎磚頭泛一層暖色。她手裡拎著一個網兜,兜裡裝著兩本作業本和一盒粉筆,粉筆盒的角把網兜撐出一個凸起。走到院門口,她先看見影壁牆根下蹲著一個人,走近兩步,那人站起來,是秦淮茹。
秦淮茹手裡拎著一個布兜,灰藍布面,兜口露出一截土豆皮,泥沒洗淨,幹在皮上裂成細紋。她往蘇婉清面前一站,布兜往前遞了遞,說蘇老師,你幫我看看這幾個土豆還能吃不。蘇婉清站住了,低頭看那兜土豆。小的拇指大,大的雞蛋大,有的皮上發了青,有一塊芽眼鼓出來,芽尖白裡透綠,彎著身子從泥皮下拱出來。
“怎麼了?”蘇婉清說。
“放地窖裡忘拿了,今天翻出來,有的發了芽。”秦淮茹把布兜口往兩邊扒了扒,露出裡面幾個芽發得長的,芽鬚子纏在一起,像一小撮白線。
蘇婉清說發芽的不能吃,有毒。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跟課堂上糾正學生錯字差不多。秦淮茹哦了一聲,又把布兜往前送了送,說那這幾個好的呢,你看,這幾個皮沒青,芽也沒冒出來。蘇婉清說好的可以吃。秦淮茹把布兜往蘇婉清手裡塞,布兜帶子勒著她手指,指節發白,說蘇老師你拿回去吃吧,我一個人帶五個孩子,吃不了這些。
蘇婉清沒接。她把手往後縮了半寸,網兜在手腕上晃了一下,作業本角從兜口露出來又縮回去。她說秦姐,你留著給孩子吃。秦淮茹的手懸在半空,布兜帶子還勒著手指,她沒收回,也沒再往前送,就那麼舉著。影壁牆上方有根枯了的藤蔓垂下來,風一吹,幹葉子蹭著磚面沙沙響。
“蘇老師,你是不是嫌棄我。”秦淮茹說。她聲音沒變,還是那個調,但“嫌棄”兩個字咬得比前頭重,尾音往下壓,像在課堂上念課文唸到重點句。
蘇婉清說不是嫌棄,是你家孩子多,比我需要。秦淮茹把布兜收回來,胳膊垂下去,布兜口朝下,那幾個土豆在兜底擠著,泥皮碰泥皮,發出悶悶的摩擦聲。她臉上的笑淡了,嘴角還掛著,但眼角的紋路平了,看著蘇婉清的眼神從下往上抬,像在打量什麼。
“蘇老師,你跟陳啟明走得近。”秦淮茹說,“他那人不好打交道,你別被他騙了。”
蘇婉清把網兜換了個手,作業本角在布兜上颳了一下。她說秦姐,我跟誰走近,我自己心裡有數。她側身繞過秦淮茹往院裡走,鞋底踩在門檻石上,石面磨得凹下去一塊,她腳下一頓,又邁過去。秦淮茹站在影壁前沒動,布兜裡的土豆擠在一起,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影壁上的水泥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面的青磚茬口,磚縫裡塞著半截菸頭,不知是誰掐滅後摁進去的。
蘇婉清走到堂屋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秦淮茹已經轉身往自己屋走了,步子比平時慢,布兜在腿邊晃來晃去,兜底擦過地面,蹭起一層薄灰。她走到自家門口,推門之前停了一下,手搭在門板上,沒回頭,但肩膀繃著,像在等什麼。蘇婉清沒出聲,把網兜掛在門邊的釘子上,釘子歪了,網兜滑到一邊,她又扶正。
院裡很靜。西廂房亮著燈,窗紙上映出易中海低頭看報的影子,報紙翻頁的時候影子跟著晃。東廂房傻柱的窗戶開著半扇,裡面傳出鍋鏟碰鐵鍋的聲響,還有一股蔥花熗鍋的味道飄出來,混在傍晚的煤煙味裡。秦淮茹的屋門響了,關得比平時輕,門栓落下去的聲音隔了兩秒才傳過來。
蘇婉清站在堂屋門口沒進去。她看著秦淮茹屋子的方向,窗紙透出昏黃的光,有人影在裡頭走動,一會兒高一會兒矮,是秦淮茹在彎腰收拾什麼。布兜應該擱在灶臺上了,那幾個土豆大概會挑出好的,削皮切絲,炒一盤,芽發得長的興許捨不得扔,剜掉芽眼再泡泡水,也能湊合一頓。
陳啟明從工具棚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把鉗子,鉗口沾著機油。他走到蘇婉清跟前,看了一眼秦淮茹的屋門,又看蘇婉清。蘇婉清說沒事,問我土豆能不能吃。陳啟明把鉗子換了個手,說你怎麼說的。蘇婉清說發芽的不能吃,好的能吃。陳啟明嗯了一聲,說以後她再送東西,你別接。蘇婉清說我沒接。陳啟明說我知道你沒接,我是說以後。
蘇婉清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從院牆上方斜進來,照在陳啟明半邊臉上,另半邊暗著,顴骨上有一道機油印子,像是剛才蹭上去的。她說陳啟明,你工具棚後牆那塊磚,今天有人動過沒有。陳啟明把鉗子插進褲兜,兜口撐開,鉗柄露在外面一截。他說沒有,我下午看過。蘇婉清說那紙團上寫的字,我想了想,筆畫是小孩的,但“牆”字右邊那個“嗇”寫得規整,不像沒上過學的孩子。陳啟明沒接話,把鉗子往兜裡又摁了摁。
東廂房傻柱的窗戶裡傳出盤子磕在灶臺上的脆響,跟著是傻柱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在跟誰說話,又像自言自語。蘇婉清往那邊看了一眼,窗紙上映出傻柱的側影,他正端著盤子往桌上擱,動作大,影子跟著晃了一下。陳啟明說傻柱今天蒸了茄子,放了咱棚裡那幾棵羅勒。蘇婉清說羅勒是什麼。陳啟明說一種香草,提味的。蘇婉清說你還懂這個。陳啟明說我不懂,書上看的。
他說完往自己屋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說蘇老師,你櫃子裡那包藍布裹的東西,要是學校真有人來查,你提前跟我說。蘇婉清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門框的漆皮翹起來一塊,她拿指甲摳了一下,漆皮碎了,落在門檻上。她說知道了。陳啟明推開門進去了,屋裡沒點燈,他的影子消失在門板後面。蘇婉清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直到秦淮茹屋裡的燈滅了,窗紙暗下去,她才轉身進屋,把門栓插上。門栓有點松,插到底的時候晃了一下,她拿手掌按了按,沒再管。
院裡徹底靜了。路燈的光移過院牆,照在影壁牆根下,那塊掉漆的地方露著青磚茬口,磚縫裡的菸頭被風一吹,灰燼散出來,落在地上,跟碎瓦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