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把紙團從兜裡掏出來的時候,灶臺上的鐵鍋正冒著最後一點餘溫。天還沒亮透,窗紙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舊紗。他把紙團擱在鍋沿上,紙角翹著,上面那四個鉛筆字被鍋底餘熱烘得微微發軟。蘇婉清披著棉襖從裡屋出來,頭髮沒梳,散在肩上,髮梢掃過門框時帶下來一點牆灰。
她沒先拿紙,先看他的臉。陳啟明臉上沒什麼表情,手在鍋臺上磕了兩下,磕掉指縫裡的乾土。蘇婉清這才伸手捏住紙角,翻過來,對著窗戶那點灰光看了兩遍。紙是賬本紙撕下來的,一面有格線,一面空白,字寫在格線背面,筆畫歪斜,“別”字的豎鉤拉得老長,“牆”字的土字旁寫成了提土,最後一筆斷在紙邊,像是寫到一半被人打斷。
“小孩的字。”蘇婉清把紙放回鍋沿,拇指在紙面上蹭了一下,蹭下一點鉛筆灰。“筆畫沒力道,橫不平豎不直的。”
陳啟明說:“院裡哪個小孩會寫‘別種後牆’?”
蘇婉清沒接話。她轉身從碗櫃裡摸出火柴,擦了一根,火苗抖了一下立住了。她把紙團湊到灶口,火舌舔上紙邊,紙捲了一下,從邊緣往中心燒,鉛筆字先變灰再變黑,最後縮成一小片蜷曲的灰燼,落在灶膛裡沒燒盡的柴頭上。她蹲著看那灰燼,直到最後一點紅火星暗下去。
“今晚我去棚子後面蹲著。”她說。
“你去不行。”
“那你去。”蘇婉清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她把火柴盒擱回碗櫃頂上,盒角在櫃面上劃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但你別動手,先看清楚是誰。”
陳啟明沒應聲。他蹲下來重新碼牆根的瓦片。工具棚後牆根下散著一堆碎瓦,是上個月翻修棚頂時換下來的舊瓦,他碼成三摞,靠牆擺著,當墊腳用。現在最上面那摞歪了,瓦片錯開半寸,縫裡露出底下的溼土。他把瓦片一塊塊揭起來,手指碰到土裡混著的碎瓦渣,其中一片邊緣鋒利,像剛敲碎的,斷口白茬還沒被土染黃。他捏著那片碎瓦,拇指在斷口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痕。
棚頂的草簾子掛得好好的,簾腳那根麻繩卻斷了。他湊近看,斷口齊整,兩股麻線齊齊切斷,沒有磨出的毛邊。繩子是上個月他親手搓的,三股黃麻,擰得緊,掛簾子時他還拽了兩下試過勁。他用指甲撥了撥斷口,麻線纖維朝外翻著,像被人拿刀片一類的利刃快速割斷。
他回屋的時候蘇婉清正站在灶臺前,手裡攥著抹布,抹布搭在鍋蓋上沒動。他把碎瓦片擱在灶臺上,斷口朝上。蘇婉清低頭看了一眼,說:“瓦是新的。”
“後牆的。”陳啟明說,“有人翻過牆根那堆瓦。”
蘇婉清把抹布疊了兩折,搭在鍋把上,布角垂下來,滴了一滴水在灶面,洇開成小圓點。“秦淮茹昨天問我土豆的事,繞到影壁後面截我。她手裡那個布兜,兜底沾著黃泥,跟工具棚後牆根下的土一個色。”
陳啟明沒接她的話。他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板凳腿有一條短了半截,坐上去往左歪。他伸手把灶膛裡沒燒完的紙灰撥了撥,灰燼碎成粉末,混進柴灰裡分不出來了。“她蹲下去摸什麼?”
“像在找東西。”蘇婉清說,“手在牆根土裡劃拉。”
“找什麼?”
蘇婉清沒回答。她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院裡的風灌進來,吹得灶臺上那抹布角又晃了晃。院裡有人走動,腳步聲從東廂房那邊過來,踩在青磚地上,一步一頓。蘇婉清把門縫合上,回頭說:“她昨天刷鞋,鞋底沾的泥也是黃的。陳啟明,你那三盆番茄搬回來之前,她是不是已經翻過工具棚了?”
陳啟明站起來,板凳往後一翹,差點翻過去。他扶住灶臺沿,指節磕在鐵鍋邊,響了一聲。“香草沒少。”他說。
“她不是偷東西。”蘇婉清的聲音壓低了,“她在看。看你在棚子裡種什麼,看你怎麼種,看那三盆番茄為什麼長那麼快。她上次在井臺邊問我,說蘇老師你覺不覺得陳啟明那番茄紅得不正常。”
陳啟明走到碗櫃前,拉開櫃門,裡頭碼著半摞粗瓷碗,碗底壓著一塊藍布。他沒動藍布,從碗後面摸出一個鐵皮盒子,盒蓋鏽了一圈,開啟,裡面是半盒菸葉。他把菸葉撥到一邊,底下壓著一張疊成四方塊的舊報紙。他沒展開報紙,只是捏了捏厚度,又放回去,把鐵皮盒蓋緊,塞回碗後面。
“今晚我去。”他說,“你留在屋裡,把門栓插好。”
蘇婉清沒再爭。她把抹布從鍋把上拿起來,搭在灶臺邊的鐵絲上,鐵絲彎了一個鉤,抹布掛上去歪著。她走到裡屋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看了他一眼。陳啟明正蹲在灶前,把那片碎瓦片撿起來,擱進灶膛裡,瓦片搭在柴頭上,斷口朝外,白茬在灰暗的灶膛裡格外顯眼。
“你看清楚就行。”蘇婉清說,“別動手,也別出聲。她要是發現有人,明天院裡就該傳你‘半夜蹲牆根’了。”
陳啟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灰落在灶臺上,細碎一層。他走到門口,把門栓抽出來又推回去,鐵栓在槽裡澀了一下,發出悶響。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是東邊院牆上露出的天光,青白色,照在門檻上,把門檻上那道舊裂紋照得清清楚楚。
蘇婉清進了裡屋,門簾落下來,布簾下襬蹭著地面,掃過門檻內側的一小片幹泥。那泥是圓形的,像鞋跟踩出來的,邊緣整齊,比院裡其他地方的泥顏色深一個色號。陳啟明蹲下來看了一眼,用手指蹭了一下,泥是乾的,蹭下來一層細粉。他把手指在褲子上蹭乾淨,站起來,從門後摸出手電筒,試了一下,燈泡亮著,光發黃,照在門板上,門板上一道劃痕從頂到底,是舊痕,他搬進來之前就有。
他把手電筒別在腰後,拉開門。院裡靜著,東廂房頂的煙囪冒出一縷細煙,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散開。井臺邊的水漬還沒幹,青磚上一片深色,是秦淮茹昨天刷鞋留下的。水漬形狀像一隻歪著的鞋底,前掌寬後跟窄,邊緣已經幹了,中間還溼著。
陳啟明看了一眼,把門帶上,沒鎖。他走到工具棚門口,掀開草簾子一角往裡看,三盆番茄秧立在架子最裡面,葉子在暗處看不出綠,只看見三團黑影子。他放下簾子,繞到棚子後面。後牆窄道里堆著碎磚和乾草,牆根下的土被翻過,有一片顏色比周圍淺,像剛被人用手扒拉過。他蹲下來,手伸進土裡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一個硬東西,摳出來一看,是半截鉛筆頭,筆桿上的漆磨沒了,露出木頭本色,筆尖斷了一截,斷口斜著。
他把鉛筆頭攥在手裡,蹲在牆根下沒動。天光從院牆上方慢慢移過來,照到他腳邊,照到那堆碎瓦片上。瓦片堆最上面那塊,斷口朝外,白茬在晨光裡亮了一下。遠處傳來公雞打鳴,一聲長一聲短,接著是院裡誰家開門的聲音,門軸吱呀轉了一下,又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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