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第二次去學校送番茄秧,是個下午。天陰著,雲層壓得低,操場邊的楊樹葉子翻出灰白的背面,風一吹,嘩啦啦響。他拎著布兜,兜裡裝著六棵育好的苗,根鬚用溼布裹著,土坨沒散。學校後牆那排平房最東頭是蘇婉清的辦公室兼宿舍,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裡頭說進來。
蘇婉清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截粉筆,窗臺上擱著半塊黑板擦,粉筆灰落在搪瓷缸旁邊。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說放櫃子裡吧,我剛騰出一層。陳啟明走過去,蹲在櫃子前。櫃子是老榆木的,門板上有一道斜裂痕,用鐵釘鋦著,鎖釦是銅的,發暗。他拉開櫃門,裡頭碼著幾摞本子、一疊舊報紙、半包蠟燭頭,角落裡擱著個藍布裹的包,方方正正,布面洗得發白,邊角磨出毛邊。他把布兜裡的苗一棵棵碼進去,手肘往裡一探,碰到個硬殼的東西,抽出來一看,牛皮紙封面,邊角卷著,用棉線縫的脊。
他翻了兩頁。第一頁寫著日期和名字,是家訪記錄,字跡小,一行挨一行,墨色有深有淺,有的地方被水洇過,字暈開一團。往後翻,夾著一張紙,折了兩折,展開是一份名單,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用鉛筆標著數字,三塊、五塊、八塊,有的打了鉤,有的空著。陳啟明抬頭看蘇婉清。
蘇婉清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手搭在窗臺上,指頭按著那半塊黑板擦。窗外有學生跑過,腳步踩在磚地上,咚咚響,又遠了。她說你看吧,沒什麼不能看的。聲音平,沒回頭。
陳啟明翻到夾名單那頁,紙邊翹著,他拿拇指按了按。這些孩子你打算怎麼辦。蘇婉清轉過身,後背靠著窗臺,手插進袖口裡。她說我不知道,我每個月工資就那些,接濟了這個接濟不了那個。上個月給劉家小子交了兩塊五的學費,這個月趙家丫頭本子錢還沒著落。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著一點泥,是早上走土路來的。
陳啟明把筆記本合上,擱回藍布包上面,布包底下露出半截書脊,深藍色的,燙金字磨得快沒了。他說以後番茄秧結了果,你拿幾個給學生,別說是哪來的。蘇婉清看著他,眼睛沒動,過了一會兒說那你呢,你圖什麼。陳啟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膝蓋上沾了櫃子底下的灰,他彎腰撣了兩下。他說我不圖什麼,我圖個心安。
蘇婉清看了他一會兒。窗外的楊樹又響了一陣,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她鬢角一縷頭髮晃了晃。她忽然說陳啟明,你那三盆番茄不是試驗品種吧。陳啟明沒接話,把櫃門關上,鎖釦咔嗒一聲扣死。他手在櫃門上按了一下,門板上的裂痕硌著掌心。蘇婉清沒再追問,走到桌邊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她嚥下去的時候喉頭動了一下。
陳啟明站在櫃子前沒動。他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又合上。蘇婉清把搪瓷缸擱回桌上,缸底磕在木面上,悶響一聲。她說你那個工具棚,晚上鎖不鎖。陳啟明說鎖。蘇婉清說草簾子別掀太早,這幾天夜裡有霜。陳啟明說知道。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攤著學生的作業本,紅墨水批的字還沒幹透,本子角上壓著一截斷粉筆。
外面有人喊蘇老師,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是隔壁班的老教師,問明天算術課用不用換教室。蘇婉清應了一聲,走到門口,手扶著門框回頭看了陳啟明一眼。她說你走吧,後門那邊沒人。陳啟明拎起空布兜,從後門出去,門板在身後合上,鐵門栓碰著門框,響了一下。
他繞過學校後牆,牆根底下長著一排灰灰菜,葉子蔫著,被霜打過。他蹲下來薅了兩把,塞進布兜裡,回去喂農場裡的兔子。走到衚衕口,迎面碰見許大茂推著腳踏車過來,車後架上綁著放映機的鐵箱子,箱子角磕掉一塊漆。許大茂看見他,腳支著地,車沒下。他說喲,陳師傅,從學校那邊過來啊。陳啟明說嗯。許大茂說蘇老師那辦公室挺暖和吧,我去過一回,窗戶朝南。陳啟明沒接話,往邊上讓了一步。許大茂笑了一下,嘴角咧著,眼睛沒笑。他說你忙你忙,我走了。腳一蹬,車鏈子嘩啦響,騎出去幾米又回頭看了一眼。
陳啟明站在原地,布兜裡的灰灰菜支稜出來,蹭著他的手腕。他低頭看了一眼,把菜葉子往裡掖了掖,往院裡走。走到院門口,影壁後面傳來說話聲,是秦淮茹的聲音,壓得低,聽不清跟誰說。他沒停步,徑直往裡走,經過中院的時候,看見易中海站在自家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麵,筷子挑著麵條,沒往嘴裡送,眼睛跟著他走。陳啟明推開工具棚的門,草簾子放下來,三盆番茄在架子最裡頭,葉子支稜著,莖稈上冒出一層細白的絨毛。他把灰灰菜扔進兔子籠,兔子湊過來,鼻子抽動,三瓣嘴一開一合。
他蹲在籠子前看了一會兒,手伸進兜裡,摸到那把銅鑰匙,鑰匙上拴著根麻繩,繩頭磨出了毛。他攥著鑰匙,指腹按在齒牙上,硌得慌。棚子外面有人走過,腳步慢,停了一下,又走了。草簾子底下透進來一線光,照在地上的土坷垃上,土坷垃碎成幾瓣,邊緣被兔子蹬出來的糞球滾過。陳啟明站起來,把草簾子掖嚴實,鎖上門,往自己屋走。路過蘇婉清那間辦公室的後窗,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裡頭燈沒亮。他站了兩秒,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