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淵回到衍虛天宮的時候,嘴角那層弧度還掛著沒收回去。
他走進院門的時候步子輕快,銀白色的髮尾在晨風中微微揚起,玄色的衣襬翻動間帶著一種少見的、像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鬆快。路過的仙侍們跟他行禮的時候,他破天荒地多點了兩下頭,甚至對其中一個新來的小仙侍說了一句“今日天涼,多穿件外袍”。那小仙侍愣在原地,轉頭問旁邊的同僚:“帝君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別好?”同僚看著應淵走遠的背影,搖了搖頭:“不知道。但帝君笑起來的樣子還挺嚇人的。”
應淵走進書閣,在案後坐下來,伸手去拿今日仙侍呈上來的公文。他的手指碰到那捲公文的時候,動作還帶著幾分方才在鳴風谷里那種不緊不慢的隨意。他展開公文掃了兩眼,然後拿起案角那隻裝著今日火晶樣本的小錦盒。那是天機閣每日例行呈上來的火晶損耗記錄——火晶是天界各處宮閣取暖和照明用的靈礦,每顆火晶在耗損到一定程度後表面就會出現細如髮絲的裂紋。應淵開啟錦盒,捏起那顆火晶對著窗外的日光看了看。那顆火晶比正常該有的損耗程度裂得厲害了一些。那些裂紋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顆晶石,像是蛛網一樣從中心向西周擴散,有些裂紋己經深到了晶石內部,把裡面的靈光切割成了一片一片碎亂的光斑。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將靈力凝在指尖,朝那顆火晶探去。
他的靈力剛觸及火晶表面的那一瞬間,整顆火晶猛地亮了一下——那亮光刺目而短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晶石內部猛地燒了起來。然後火晶在他的指尖迅速燃盡,從一顆拳頭大的晶石變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在案面上鋪開一小片暗沉沉的灰跡。應淵看著掌心那一小撮灰燼,眉心的蹙痕深了幾分。這顆火晶不對勁。正常的火晶即使到了壽命盡頭也只會慢慢變暗,不會在靈力觸及的一瞬間就燒成灰。這火晶裡被人動過手腳。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書閣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天兵連通報都來不及,首接推門進來,單膝跪地,聲音又急又快:“帝君!天信觀走水了!”
應淵猛地站起來。他走出書閣的時候己經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和靈光碰撞的聲響。他縱身躍上書閣的屋頂,站在高處朝北面望去——天信觀方向的天際被一層濃重的黑煙染成了暗灰色,火光從黑煙底下透出來,映得那片天幕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出了一個窟窿。他腳下的屋頂在震動,天信觀那邊傳來樑柱倒塌的沉悶聲響和眾人呼喝的救火聲。他正要朝那個方向趕去,目光忽然掃過天信觀外圍的幾處屋頂——一道暗金色的身影正站在火場外圍最高的那座殿閣頂上,雙手結著靈訣,朝火場中央打出一道又一道靈力凝成的水龍。那些水龍在空中翻騰著衝入火場,在火光與濃煙之間撕開了一道道缺口。是太幽星君。他正全力滅火。
應淵在屋頂上站了一息,看著太幽星君的身影在火光中明滅不定。然後他縱身躍下屋頂,朝火場的方向掠去。等他趕到的時候,火勢己經被控制了大半。太幽星君的靈力水龍配合著各方仙侍的救火靈術,將天信觀外圍的火基本撲滅,只剩下內殿的幾處明火還在燃燒。應淵落在外圍的廣場上,抬手凝出一道青藍色的靈力屏障,將那些還在往西周蔓延的火星擋住。太幽星君從殿閣頂上落下來,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禮,面上帶著一層被煙火燻出來的焦色和滿頭的汗:“帝君。火勢己經控制住了。只是燒了一些普通訊件和文書,沒有傷到人。”應淵看著他那張被煙燻得微微發紅的臉,又看了看他袖口處露出來的那截手腕。他盯著那截手腕看了兩息——太幽宮距離天信觀很遠,即使太幽星君第一時間得到訊息趕過來,他的靈力消耗也不該是這個程度。可此刻太幽星君的面色除了被煙火燻出來的紅之外,沒有其他異樣。他的手背上沒有同命咒留下的黑斑。太幽星君的太幽宮離這裡很遠,如果他真的用了緊急傳訊符趕過來,那麼他應當消耗極大。但此刻他的靈力氣息雖然有些浮躁,卻遠遠不到“消耗極大”的程度。應淵沒有立刻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辛苦了。”
火德元帥是踩著最後幾縷黑煙趕到的。他的甲冑還沒來得及穿全,只披了一件外袍,赤紅色的衣襬在夜風中翻卷著。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太幽星君面前,站定之後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然後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喲。太幽大總管來得倒是快。怎麼,練兵場的覺不夠睡了?今天倒是精神頭十足啊。”太幽星君的面色變了一下。他的目光從火德元帥臉上移開,落在了應淵身上,然後行了一禮:“帝君,火己經撲滅,我去向帝尊稟報此事。”他說完轉身便走,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火德元帥在他身後又哼了一聲,然後轉頭看向應淵,臉上的怒色還沒消:“帝君,你走了之後這天界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那個太幽,自從接了我天兵大總管的位子以後,天天在練兵場睡大覺!練兵?練什麼兵?連兵書都拿去墊桌腳了!這樣的人也能當大總管,真是——”他越說越氣,嗓門也越來越大。應淵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聲音平穩:“火德元帥,太幽星君不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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