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裡安歸廠那天,工業區放了一掛鞭。
是工人們自發的——不知道誰起的頭,鐵匠鋪的老李頭拎來一掛舊鞭,在符文車間門口,噼裡啪啦放了半盞茶的工夫。放完,他扯著嗓子喊:達裡安師傅,回來了!咱們的,回來了!
達裡安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掛落了一地的紅紙屑,有些發怔。
總匠。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我在行會二十年,行會管我叫最年輕的刻陣師——可從來沒人,叫我。
行會叫的是。艾德里克從人群后走出來,工業區叫的是。達裡安,從今兒起,你是工業區的符文總匠——符文車間,你說了算。陣盤,你刻;導槽,你定;學徒,你帶。
他讓奧列格,把一塊銅牌,掛在車間門口。銅牌不大,鏨著四個字:符文總匠。
達裡安站在牌子下,看了很久。
大人,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我師父教我的第一課,是刻槽之人,不問刻何槽。我信了二十年。可今兒這塊牌子——讓我覺得,我刻的每一條槽,都有人問過:刻它幹什麼。
刻它,救火。艾德里克道,總祭前夜,你要下到第九層,把陣眼的螺旋紋,逆著刻回來。那條槽,不是行會的封礦槽——是咱們的救火槽
救火槽。達裡安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字。
他轉身,大步走進車間。車間裡,九臺符文機床,齊齊立著——小莉、託比、老五,還有那三十多個打工法師、學徒,穿著工裝,站在機床旁,齊刷刷看著他。
都站好了!達裡安清了清嗓子,從今兒起,我領你們,學一樣本事——不是行會教的,是工業區教的。陣盤上那八道主紋,行會拿它鎖火;咱們拿它,勻火、導火、救火。誰學得最快,誰先掌一臺機床。
車間裡,一片應和聲。
小莉第一個舉手:達裡安師傅,我學的是商行賬房,真能開機床?達裡安笑了:開機床不認賬房,認的是手穩不穩、心細不細——你算賬能一分不差,刻槽就能一毫不錯。託比在旁邊撓頭:那我呢?我搬了三年礦石……搬礦石的手,有勁。達裡安道,勻火要的就是有勁的手——練三天,你就能上機。
達裡安走到第一臺機床前,把手按在穩壓片上,先看我怎麼開機——看仔細了,一會兒,你們一個個來。
機床發出一聲低鳴,傳動軸,轉了起來。螺紋,一圈一圈,在鋼坯上長出來。
車間外,艾德里克看著這一幕,沒有進去。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那熟悉的、機床轉動的低鳴,轉身,向總辦署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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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總辦署。
達裡安歸廠了。艾德里克對甘納西道,符文車間,有了主心骨。可歸廠只是第一步——他真正的活兒,在下第九層,刻那道反向螺旋
大人,甘納西道,第九層的路,打通了嗎?
打通了。艾德里克道,馬爾科帶人,沿著第八層半的輸出口,往下挖了半層——第九層的陣眼,已經能摸到邊了。可陣眼周圍,行會的執法法師,守得密不透風。
那……怎麼下?
艾德里克道,等總祭啟動的那一刻。他頓了頓,總祭啟動,陣眼一轉,行會的注意力,全在陣眼上——那時候,混進去,最容易。
可總祭啟動,陣眼就開始抽礦了……
所以,艾德里克道,咱們要在陣眼之前,完成逆向刻。達裡安算過——陣眼抽乾礦脈,要九個時辰;逆向刻的反向螺旋,一晚上能刻完。九個時辰,對一晚上——夠。
九個時辰,對一晚上。他重複了一遍,聽起來,是咱們賭命。可達裡安說,螺旋紋逆刻,有三道鎖——頭兩道是死鎖,第三道是活鎖。死鎖靠力,活鎖靠巧。行會三百年來,沒人敢碰那道活鎖——因為它要的不是刻陣師的手,是的心。
他走到窗邊,看著夜色裡的礦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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