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的身體在三個時辰之內經歷了三次體溫驟變。
第一次是在第一個顏芷安靜下來之後。她的體溫從正常驟降到三十五度以下，面色灰白，唇色青紫，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殘葉。鬼醫婆婆衝進偏殿時，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顏芷裹著三床錦被蜷縮在榻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左手掌心的新花蔫軟如枯草，銀色的花蕊耷拉著，彷彿隨時會斷。而她鎖骨處的暗紅花印卻燙得驚人，指尖觸上去像碰到了燒紅的鐵。
鬼醫婆婆二話不說將金針刺入她心脈周圍的八處大穴，又從藥葫蘆中倒出三粒赤紅的丹藥塞入她口中。藥力散開的瞬間，顏芷的體溫猛然回升，從三十五度一路飆到三十九度，渾身滾燙如炭火，面色潮紅，額上汗珠滾落如雨。鬼醫婆婆又紮了六針，將體溫強行壓回去。如此反覆三次，每一次體溫的驟變都伴隨著心跳的停搏——最長的一次停了整整五息，鬼醫婆婆差點以為她醒不過來了。
春杏跪在榻邊哭得不成樣子，戰菁瑤攥著刀柄站在殿門口，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影殺帶人守在宮道上，將偏殿圍得鐵桶一般。小皇帝派了三撥人來問，都被鬼醫婆婆擋了回去。
等到日頭偏西，顏芷的體溫終於穩在了正常偏低的水平。她的面色依舊蒼白，但呼吸恢復了均勻，左手掌心的新花在鬼醫婆婆的金針催動下重新舒展，六片花瓣恢復了淡金色的光芒。鎖骨處的暗紅花印也安靜了，那粒屬於第一個顏芷的暗紅光點蟄伏在花心深處，不再亂跳。
鬼醫婆婆將最後一枚金針從她心口拔出，枯瘦的手指在針尖上捻了捻，面色沉得嚇人。
“三個魂。”她的聲音嘶啞而疲憊，像是剛剛跑完一場漫長的追逐，“一個身體裡擠了三個魂。你的魂是新花養出來的，活，但弱。第一個顏芷的魂在花裡待了二十年，壯，但硬。第二個顏芷的魂在花裡待了十五年，弱，但韌。三個魂搶一具身體，身體受不住。”
戰菁瑤在門口急得跺腳：“那怎麼辦？”
鬼醫婆婆沒有回答。她翻開藥典，翻到最後一頁。被撕掉的那半句話旁邊，有一行極淡極淡的墨跡，像是從紙頁背面透上來的。她將藥典翻過來對著燈火，眯起眼辨認。那行字倒著寫，筆跡潦草而急促。
“三魂共一爐，需以第西魂為引，以花心血為媒，將三魂熔於一爐，重鑄一體。第西魂滅，三魂合，人活。但第西魂若是——”
後面的字被撕掉了。鬼醫婆婆攥著藥典的手指在發抖。她將藥典翻回正面，看著那行“但需以施針之人十年陽壽為代價”的批註，忽然想起自己己經付了十年陽壽給顏芷壓制舊血。如果還要再付一次——
“婆婆。”顏芷的聲音從榻上傳來，弱得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清晰。
鬼醫婆婆轉過身。顏芷睜著眼，杏眼中映著偏殿中搖曳的燭火，面色蒼白但目光沉定。她的左手擱在錦被上，新花在掌心微微顫動。鎖骨處的暗紅花印在衣領下安靜地跳動著，那粒暗紅光點蟄伏著，像是在等待什麼。
“三魂不能共一爐。”顏芷說，“第西個魂還在。沈青蘅沒滅。”
鬼醫婆婆的瞳孔微縮。
顏芷抬起手，將掌心對著鬼醫婆婆。新花的花心中，金色光點旁有一個極小的灰白光點，暗得幾乎看不見，但它確確實實在跳。很慢，很弱，像一顆被埋在灰燼深處的餘燼，被風一吹就會滅，但風不來，它就不滅。
“沈青蘅的魂藏在新花的最深處。”顏芷的聲音很穩，“她在等。等第一個顏芷和第二個顏芷把我的魂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出來收拾殘局。她的魂在戰北霄體內養了二十年，壯。我的魂才養了不到三年，弱。第一個和第二個雖然壯，但被封在花裡太久，跟這具身體的契合度不如我。三魂相爭，最後贏的多半還是沈青蘅。”
鬼醫婆婆攥緊藥典，枯瘦的手指在紙頁上掐出摺痕。
“所以不能用三魂共一爐的法子。”顏芷抬起左手，看著掌心中那粒灰白光點，“得先把沈青蘅的魂從新花裡剝離出來。剝離之後，才能合三魂。”
“剝離第西魂——”鬼醫婆婆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需要用第西魂至親之人的心頭血。沈青蘅的至親——”
“蕭景琰。”顏芷替她說完。
偏殿中安靜了很久。春杏還在抽泣，戰菁瑤的刀柄被她攥得咯咯響。鬼醫婆婆慢慢地坐在圓凳上，佝僂的背彎得更深了，滿頭的白髮在燭火中泛著枯槁的光。
“你要用蕭景琰的血剝離沈青蘅，然後用三魂共一爐的法子合魂。”鬼醫婆婆一字一字地說，“合魂之後，第西個魂滅，三個魂合一。但合魂之人須以十年陽壽為代價。婆婆己經付過十年了。再來一次——”
她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映著顏芷蒼白的面孔。
“婆婆就活不成了。”
顏芷看著她。她看著鬼醫婆婆滿頭的白髮，看著她比三個月前更深更密的皺紋，看著她枯瘦得幾乎透明的指尖和指甲蓋下那層灰敗的顏色。她忽然掀開錦被，赤腳走下床榻。她的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但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她走到鬼醫婆婆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她的臉。
“不用你付。”顏芷說。
鬼醫婆婆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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