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北霄是在第五日黃昏抵達江南的。
二十輕騎晝夜兼程，在第七日清晨跨過了大炎南境最後一道關隘，又在第五日黃昏渡過了青弋江，江南的煙雨便鋪天蓋地地罩了下來。灰濛濛的天穹低垂在烏簷白牆之上，雨絲細密如針，將整座小城浸在一片溼漉漉的霧氣中。青石板路面上積了一層淺淺的水，馬蹄踏過時濺起細碎的水花，水聲中混著遠處隱約的絲竹聲和叫賣聲，軟軟糯糯的吳語腔調在雨幕裡飄蕩。
戰北霄勒住馬，抬起手腕。腕間那枚銅鈴正在微微發燙。他低頭看去，鈴鐺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暗紅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燃了。他翻過手掌，掌心那枚新花烙印——顏芷種入他掌心的子株印記——也在同步跳動著，金色的脈絡中滲出一縷暗紅。兩處光芒交相輝映，方向首指城南。
“王爺。”影殺策馬上前，面癱的臉上帶著一絲警惕，“從進城起，巷口就有三撥人盯過我們。”
“不管。”戰北霄將銅鈴收回袖中，夾緊馬腹朝城南疾馳。
銅鈴的燙度隨著他南行的腳步越來越高。穿過兩條主街，拐入一條叫柳葉巷的窄巷時，銅鈴己經燙得幾乎無法觸碰。他索性將袖口捲起，讓鈴鐺裸露在雨中。暗紅色的光芒在雨幕中像一盞小小的燈籠，照亮了前方越來越窄的巷子。巷子盡頭，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出現在雨霧中。院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檀木匾額，上面用金漆描著兩個字——
知微。
戰北霄勒馬停在巷口。
他看著那兩個字，鳳眼中翻湧著濃烈的殺意。匾上的字跡清瘦而凌厲，收筆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他認得這筆跡。那是顏芷的字。是她在王府書房裡寫藥方時的筆跡，是她在宮變那夜給他留字條時的筆跡，是她每一封寄往北境的家書上的筆跡。但這塊匾上的字是新的。是蕭景琰從宗人府逃出來之後寫的。他臨摹了她的筆跡，學了她的風骨，將她的名字刻在這座江南小城的醫館門楣上。
他在用她的名字做餌。
戰北霄翻身下馬。影殺帶著輕騎散入巷子兩側，將小院團團圍住。他獨自朝院門走去，右手按在劍柄上，掌心銅鈴的暗紅光映亮了他的面孔。他走到門前，抬手一推。門開了。
院中，蕭景琰站在雨裡。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腰間繫著一根素麻繩，腳上是一雙沾滿泥濘的草鞋。他瘦了許多，宗人府的圈禁和一路南逃的艱辛將他曾經溫潤如玉的面孔削出了稜角，顴骨高聳，下頜尖銳，眼下是一片濃重的青黑。但他的眼睛——那雙曾讓原身顏芷魂牽夢縈的溫潤眼睛——依舊溫柔得像三月的風。他站在雨中，微微仰著頭，看著戰北霄走進院門，唇角彎著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
“你來了。”蕭景琰的聲音溫潤而平靜，像在迎接一個遲到的客人，“她讓你來的？”
戰北霄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蕭景琰的肩頭，落在院中那畦新翻的泥土上。泥土中，一截暗紅的根莖正在雨中微微顫動。根莖上長出了三片葉子，葉片是暗紅色的，脈絡中泛著極淡的金光。而在根莖周圍，泥土己經被染成了暗褐色，那是被血浸透的顏色。
蕭景琰的血。
戰北霄拔劍。劍尖破開雨幕，首指蕭景琰的咽喉。他的動作快如閃電，鳳眼中殺意凜冽，沒有一絲猶豫。但劍尖在觸及蕭景琰胸前半寸處時，被一層無形的暗紅光芒彈開了。那光芒從泥土中的根莖上爆發出來，沿著雨幕中的水汽蔓延，在蕭景琰周身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暗紅光罩。
“沒用的。”蕭景琰低頭看著那道暗紅光罩，笑容依舊溫潤，“母株認了我的血。你傷我，就是傷它。你傷它，就是傷顏芷。她的魂有一半在這株花裡。”
戰北霄攥緊劍柄，指節咯咯作響。他的鳳眼中翻湧著暴怒，但劍尖沒有再向前遞。他盯著蕭景琰的面孔，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她跟你沒有半點關係。你放了她。”
蕭景琰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偏過頭，看著雨中那三片暗紅的葉子，目光裡有某種近乎痴迷的東西在浮動。他伸出手，讓雨水落在掌心，然後將掌心的雨水澆在根莖上。根莖在雨中猛然一顫，三片葉子同時舒展，暗金色的脈絡中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
“她跟我說了很多話。”蕭景琰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被雨聲淹沒，“她說她叫顏知微。她說她在冰窟下面等了二十年。她說她恨花，恨天，恨地，恨所有讓她變成這樣的人。但她不恨我。她說我是唯一一個陪她說話的人。”
戰北霄的瞳孔微縮。
“你知道為什麼嗎？”蕭景琰偏過頭，看著戰北霄。他的鳳眼中映著雨幕和暗紅光罩的倒影，溫潤的面孔上浮起一絲近乎悲憫的笑意，“因為你是戰北霄。你中了曼陀沙華二十年。你體內有花的血脈。花認你的血，也認我的血。你和她之間隔著千山萬水，我在這株花裡跟她朝夕相處。她說不恨我。她怎麼能不恨我？她只是不認識我。她不認識任何人。她在花裡待了二十年，只學會了花的話，沒學會人的話。”
戰北霄的劍尖微微下沉。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在冰窟深處，第一個顏芷坐在花心中，白色的瞳孔中映著他的臉。她說“我在下面”。她說“告訴她——春天來了”。她說了那麼多，但沒有一句是說給蕭景琰的。她只是把蕭景琰當成了一個可以對話的容器。因為她在花中太久了。她需要跟人說話，但不代表她把蕭景琰當人。
“她把你當樹洞。”戰北霄的聲音冷下來，冷得像淬了冰的刀，“你替她澆花，替她養根，替她做了所有髒活。她出來了，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蕭景琰的笑容僵住了。
就在這時，戰北霄腕間的銅鈴猛然炸開了。那枚由老薩滿骨鈴碎片磨成的鈴鐺，在銅鈴位置炸成了漫天碎屑。暗紅色的碎屑混在雨中，像一片突然綻開的暗紅煙花。與此同時，戰北霄掌心的新花烙印猛然一燙，金色的脈絡中滲出的暗紅光芒暴漲，將他的整條手臂都染成了暗紅色。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顏芷鎖骨下的暗紅花印在同一時刻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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