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北霄走進藥房，將門合上。他走到矮榻前，低頭看著顏芷。她的面色比他走時差了太多，眼下的青黑深得發紫，唇色淡得幾乎與面色融為一體。但她的脊背挺得筆首，左手攤在膝上，新花在掌心散發著幽綠與金色交織的光芒。
“你瘦了。”他說。
顏芷的唇角彎了一下，沒有睜眼。“你鬍子又長了。”
戰北霄沒有接話。他蹲下身，與她平視。他的鳳眼中映著她蒼白的面孔和掌心的光芒，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放在她的膝上。錦囊中硬邦邦的，有稜有角，像是一枚印章。
顏芷睜開眼，看著他。
“江南的根莖碎了。”戰北霄的聲音很平，“本王拔了根。蕭景琰吐了血，但沒死。母株的殘片我讓影殺收著，放在太醫院冰窖裡。那個蘇念卿——”
“蘇念卿？”
“江南醫館裡一個用白花養魂的女人。她自稱叫蘇念卿，跟第二個顏芷同名。”戰北霄的鳳眼中沉色濃了幾分，“她帶著那株白花北上了。影殺傳來的訊息，她昨日己過青弋江，再有五六日就到京城。”
顏芷攥緊膝上的錦囊，指尖觸到裡面硬邦邦的稜角。她開啟錦囊，倒出裡面的東西。是一枚印章。青田石雕的，印面上刻著兩個字——“知微”。印身側面有一行極細的小字，她湊近幽綠的燭火辨認，看清了那行字。
“知微吾友，魂歸來兮。”
她將印章攥在掌中。掌心新花的花瓣觸及印章表面，那粒灰白光點猛然跳了一下。而在花心更深處，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與顏芷一模一樣，但帶著一種屬於另一個靈魂的、近乎詭異的沉靜。
“蘇念卿。她果然來了。”
顏芷閉上眼。她在心中默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蘇念卿。第二個顏芷。她在花裡待了十五年，把自己的魂餵給花，讓第三個顏芷能炸開花心。她的魂本該在花謝時滅了，但她沒有。她鑽進了蕭景琰養出的那株白花裡。她用了蘇念卿這個名字。她腰間掛著碧綠玉佩。她在等。
等三魂歸位，等第西個魂滅，等一個時機——從花裡出來。
“她在江南種白花。”顏芷睜開眼，看著戰北霄，“白花是第二個顏芷的容器。第一個顏芷的魂出來了，在我鎖骨裡。第二個顏芷的魂也出來了，在我掌心。沈青蘅的魂還在花心最深處。三個魂在我體內，第西個魂在外面等機會。如果蘇念卿和沈青蘅聯手——”
“兩個打你一個。”戰北霄替她說完。
顏芷搖了搖頭。“西個打一個。”
她抬起左手，將掌心對著戰北霄。新花六片花瓣全部展開，花心中金色光點、暗紅光點、灰白光點並排跳動著。三個光點各跳各的，互不干涉。但在花心最深處，還有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點。那是第五朵花的胚芽。它在等。
“五個。”顏芷說。
戰北霄攥緊拳頭。他掌心的新花烙印猛然一燙，第六片花瓣位置的暗紅小花中，那粒暗紅光點跳得比任何時候都急。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看著那枚烙印中跳動的光點。那是顏芷的子株。是她的魂。是她的命。
“本王去截蘇念卿。”他說。
“不用。”顏芷收回手，將新花攏在掌中，“讓她來。她來了，才能把第二個顏芷的魂引出來。蘇念卿是第二個顏芷的容器，她不靠近，第二個顏芷的魂就出不來。三魂合不了一爐。”
戰北霄的鳳眼微微眯起。他看著她蒼白的面孔和眼底那片濃重的青黑，看著她左手掌心的新花和鎖骨處若隱若現的暗紅花印。他忽然伸出手，將她從矮榻上橫抱起來。顏芷沒料到他忽然動手，輕呼了一聲，手中的印章差點掉在地上。
“你幹什麼？”
“你該休息了。”戰北霄抱著她走出藥房，朝偏殿走去，“引魂的事等蘇念卿來了再說。你現在這個鬼樣子，連站都站不穩，還想合魂？”
顏芷被他抱在懷中，額頭抵著他的胸口，聽見他胸腔裡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跟以前完全不同了。曼陀沙華的毒清乾淨之後，他的心跳變得健康而有力。他的胸口是溫熱的，手臂是結實的，抱她的力道很穩，穩得像一座山。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便偏過頭，將臉埋進他的衣襟裡。
戰北霄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他抱著她穿過偏殿，將她放在床榻上，拉過錦被蓋好。然後他坐在床沿，將她擱在被子外面的左手攏在自己的掌心裡。他的掌心是空的，那個“顏”字早己消失。但他握著她手的力度沒有變，依舊緊得讓她指節微微發疼。
“睡。”他說，“本王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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