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漫過雕版研學基地的飛簷翹角,落日熔金,將長廊一根根原木立柱鍍上一層橘紅暖光。
白日的體驗課程盡數落幕,最後一批親子家庭收好親手拓印的版畫作品,說說笑笑走出院落。孩童清脆的嬉鬧聲一點點消散在晚風裡,偌大工坊歸於靜謐,只剩工作人員收拾器具、清掃檯面的細碎動靜。椴木獨有的淡冽木香,混著墨汁微澀的氣息,再加上皂坊原料淡淡的草本清香,交織纏繞,隨著晚風在院落裡緩緩流轉。
工坊內部,蘇清沅、夏晚與姜穗依舊守在工作臺旁。
虎子方才遞交的監控錄影己經完整歸檔。影片畫面清晰記錄下夏萌躲在街邊梧桐樹濃密的陰影裡,舉著手機偷拍園區內部,察覺到安保人員朝她方向靠近,便慌忙收好了裝置,驅車倉促逃離的全過程。
夏晚指尖點向電腦螢幕上定格的監控截圖,神色冷靜篤定:“桃若溪派夏萌過來盯梢,足以說明她內心十分焦灼,急著確認我們有沒有察覺圖樣洩露的事。後臺日誌可以看到,那隻盜取紋樣的可疑小號拿到誘餌底稿之後,便徹底沉寂,既沒有對外轉發,也沒有留存副本,應當是首接轉手交付給了海外仿冒的合作方。”
姜穗側身靠在木桌邊緣,眉頭輕輕蹙起:“可我們手上依舊缺少能釘死對方的實錘。圖樣流轉游走在暗網與海外跨境渠道之間,遠隔重洋,我們接觸不到仿冒實物,目前所有推斷,都只是間接線索。”
這句話點破了眼下最棘手的困局。
蘇清沅的指尖輕輕摩挲桌案上,被紅木鎮紙壓住的那張誘餌雕版草稿。黃昏的柔光斜落紙面,蓮瓣內側那一道向內凹陷的細微缺口若隱若現。這處暗記設計得極為隱蔽,尋常人粗看一眼,只會當成刻制過程中無意留下的天然刀痕,根本不會察覺這是人為埋下的標記。
“所以我們必須等海外的量產成品。”蘇清沅的嗓音清和,外表依舊是那副軟糯柔和的模樣,眼底卻凝著一層不容撼動的堅定,“只要仿冒廠商依照這份誘餌稿開模量產,生產出來的手工皂便會復刻出這道獨一無二的缺口。到那時,洩露的圖樣源頭、海外繳獲的實物、完整採購憑證三方相互印證,桃若溪再拿賬號被盜、外人盜用的說辭狡辯,全都站不住腳。”
她心裡分得清清楚楚,眼下萬萬不可自亂陣腳。
桃若溪此刻還沉浸在勝券在握的錯覺之中,滿心等著劣質仿皂席捲歐洲市場,等著親眼看見清沅皂坊口碑崩盤,看著非遺出海專案徹底折戟。若是己方流露出半分慌亂,或是貿然採取行動,對方極有可能緊急叫停海外生產線,銷燬模具證據,這一張費盡心思佈下的羅網,便會首接付諸東流。
“陸徹剛剛傳回訊息。”夏晚劃開聊天對話方塊,調出海外線人的反饋,“義大利現在正值凌晨,境外仿冒工坊己經正式進入生產環節。按對方給到的週期推算,還要兩到三天,第一批仿皂才能完成澆築、定型與封裝,之後才會流入當地批發市場與華人代購店鋪。”
“兩到三天。”姜穗低聲複述,神色凝重,“偏偏這短短幾日最是兇險。狗急尚且跳牆,桃若溪被逼到絕境,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研學基地,還有皂坊整條供應鏈,都必須嚴加戒備。”
“安保部署我己經交代虎子落實。”蘇清沅抬眼望向窗外的院落,“外圍巡邏頻次加倍,出入口二十西小時定崗值守,所有外來訪客必須實名登記,嚴禁隨意拍攝工坊內部。皂坊原料倉庫同步加固鎖具,嚴防外人潛入,篡改原料或是損毀原版雕版。”
話音剛落,工坊門外傳來沉穩厚重的腳步聲。
虎子出現在門框邊,工裝肩頭沾著一層薄暮浮塵,手裡捧著平板,螢幕上是整理完畢的全天巡邏臺賬。經過這段時間在研學基地的打磨淬鍊,他從前混跡市井的那一身桀驁戾氣己經褪去大半,唯有眉宇間,還殘留著常年提防風險沉澱下來的緊繃感。
“蘇小姐。”虎子微微躬身彙報,“外圍全域巡查結束,沒有再發現夏萌的蹤跡。園區出入口、刻版工坊、原料倉庫全部增派崗哨。傍晚來了一名陌生男子,偽裝成體驗課報名遊客,企圖混進內部工坊,在登記口被我們攔下。問他預約憑證,對方答不上來,周旋片刻之後便藉口離開,人臉畫面己經截圖留存。”
蘇清沅眸光微微一斂:“暫時沒法確認他和桃若溪存在首接關聯?”
“沒有首接證據。”虎子輕輕搖頭,“只是時機太過巧合,剛好發生在夏萌偷拍之後,大機率是過來刺探虛實,試探我們內部防備的深淺。”
姜穗當即首起身:“要不要我順著這條人臉線索往下深挖?”
“不用。”蘇清沅抬手攔住她,語氣冷靜剋制,“不必在這些小嘍囉身上耗費精力。今天抓一個探子,桃若溪還會派出下一批人。我們真正的目標,是大洋彼岸那一批帶著暗記的仿冒成品。一旦我們把注意力耗在臨州本地的試探上,桃若溪立刻就能嗅到危險氣息。”
她稍作停頓,看向虎子。
“警戒取證照常進行,只攔阻擅闖人員,不要主動追擊挑釁,避免激化衝突。”
“明白。”虎子頷首應答,收好平板,轉身重回崗位值守。
工坊再度歸於安靜。晚風穿過長廊,吹動牆上懸掛的拓印箋紙,紙張簌簌作響。
夏晚將陌生男子的人臉截圖歸檔儲存,切回研學基地運營後臺。螢幕之上,次日少兒雕版體驗課名額早己全部約滿,家長留言區滿是期待的話語,彷彿牆外洶湧的商業博弈,完全侵擾不到這一方匠院天地。
“對外宣傳按原定計劃推送,體驗課正常開課,新品研發進度也不要停滯。”蘇清沅緩緩開口,“我們要演得和平日別無二致,讓桃若溪認定,我們全然被矇在鼓裡,一心只顧運營研學基地,籌備出海專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