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CBD正午的日光潑在傅氏大廈的全玻璃幕牆上，晃得人眼尾發澀。蘇清沅站在臺階下，指尖捏著牛皮檔案袋的邊緣，指腹沾了層薄汗——袋裡裝著三版改到凌晨的年輕化雕版稿、半年來的客群資料表，還有三塊封在棉紙裡的“雲紋纏枝”打樣皂，邊角被她攥得微微發皺。
三天前文旅局的對接人電話里語氣為難，說原本敲定給清沅皂坊的非遺出海試點名額，被傅氏半路截了胡。傅承澤親自放話，要談可以，讓蘇清沅自己上門。
“真不用我陪你上去？”夏晚從車窗裡探出頭，指尖還停在筆記本的聊天框上，“傅承澤在商圈出了名的軟硬不吃，我怕他給你下套。”
蘇清沅搖頭，把頰邊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她今天穿了件素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還留著昨夜刻版磨出的淡紅印子，軟乎乎的眉眼間繃著點倔勁：“沒事，我能應付。總不能事事都靠你們。”
她沒告訴沈硯舟。這陣子他盯著地下產業轉型的收尾，連著兩晚睡在星硯頂樓的休息室，眼底的青影遮都遮不住。她不想拿自己的事再分他的心——創業這條路，她總得自己扛過幾陣風。
夏晚看著她轉身進大廈的背影，指尖頓了頓，還是給陸徹發了條訊息：清沅一個人去傅氏談非遺專案了，傅承澤來者不善，你要是方便，提醒沈總一聲。
她沒敢首接找沈硯舟，卻知道這事瞞不住那位護短的主。
蘇清沅乘首達電梯上了頂樓。總裁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她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道漫不經心的男聲，尾音拖得懶，帶著上位者慣有的散漫：“進。”
推開門的瞬間，冷調雪松混著墨香撲面而來。辦公室是清一色的極簡西式風格，黑白灰冷調，牆面掛著幅西洋靜物油畫，連擺件都是金屬幾何款，半點兒東方氣韻都尋不見。傅承澤坐在寬大的黑檀木辦公桌後，深灰西裝襯得身形挺拔，指尖轉著支鉑金鋼筆，抬眼掃過來時，目光帶著評估式的銳利。
“蘇總倒是準時。”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會客沙發，“坐。”
蘇清沅沒坐，往前走了兩步，把檔案袋放在桌沿推過去半寸，語氣平平靜靜：“傅總，我就開門見山了。非遺出海的專案我們籌備了兩個月，企劃案最先透過文旅局初審，傅氏中途截走名額，不太合行業規矩吧？”
“規矩？”傅承澤嗤笑一聲，往後靠進真皮座椅裡，鋼筆在指尖轉了個圈，“商圈裡，實力就是規矩。你們一間小作坊式的皂坊，撐得起‘出海’兩個字？臨州雕版是老東西不假，但老東西就得有老東西的去處，印在肥皂上賣，變現效率太低，也浪費了非遺的名頭。”
他隨手翻開檔案袋裡的設計稿，指尖在繁複的纏枝蓮紋樣上點了點，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這種紋樣老氣橫秋，現在的年輕人誰願意為這種東西買單？我傅氏旗下三個潮流品牌，十幾位簽約藝人，隨便聯動帶一波貨，銷量就能甩你們十倍。文旅局選我，才是最優解。”
蘇清沅臉頰微微發燙，不是羞的，是認真較勁的勁兒上來了。她伸手把設計稿翻到後三頁——那是她熬了三晚改出的幾何簡化版，原本層層疊疊的花瓣被收束成流暢曲線，枝蔓纏繞的形態保留完整，卻多了幾分極簡設計的利落感。
“傅總，傳統紋樣不是老氣，是沒找對貼合當下的表達方式。”她聲音軟軟的，卻字字清晰，沒有半分怯場，“這是我們新改的設計，保留纏枝‘生生不息’的寓意，去掉冗餘裝飾。皂盒印了專屬二維碼，掃碼就能聽紋樣的典故。上個月這款限定皂上線，18到25歲客群佔了七成，復購率接近西成。年輕人不是不喜歡傳統，是不喜歡刻板陳舊的傳統。”
傅承澤轉鋼筆的動作頓了半秒。他抬眼重新打量眼前的女孩——看起來軟得像團棉花，沒想到骨頭倒硬。他合上設計稿，身體往前傾了傾，眼神里的散漫收了幾分，多了點商人的精明：“說得再好聽也沒用。蘇總，我給你兩條路。第一，把清沅皂坊所有雕版紋樣的版權賣給我，你只管生產供貨，運營推廣我來做，盈利分你兩成；第二，主動退出這次出海專案，以後臨州的文創資源，你就別想再沾邊。”
“我不會賣版權。”蘇清沅想都沒想就回絕，黑亮的眼睛裡滿是篤定，“這些紋樣是外婆傳下來的，是臨州雕版的根，不是能隨便作價買賣的商品。”
“商品？”傅承澤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眉梢挑得老高，“蘇總開皂坊不是為了賺錢？別跟我扯情懷，在商言商——”
“在商言商，傅總也不該截走別人談妥的專案。”
一道冷沉男聲突然從門口插進來，音量不高，卻像一塊冰落進滾水裡，室內原本鬆弛的空氣瞬間凝住。
蘇清沅猛地回頭。
沈硯舟就站在門口，黑色襯衫領口敞了一顆扣，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腕骨，上面還帶著道淡淺的舊疤——是之前替她擋刀留下的。陸徹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拿著份檔案，神色冷肅。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的走廊落地窗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修長的影子，帶著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蘇清沅心口猛地一跳。他怎麼會來？
沈硯舟沒看旁人，目光先落在她臉上，掃過她微微繃緊的下頜和泛紅的眼尾，大步走了過來。他站到她身側，指尖不著痕跡碰了碰她垂在身側的手背——她指尖冰涼。
“怎麼不跟我說？”他聲音壓得很低，沒有半分責備，只有點不易察覺的心疼。
“你最近太忙了，我不想分心……”蘇清沅抿了抿唇，小聲說。
沈硯舟沒再接話，抬手輕輕揉了下她的發頂，隨即抬眼看向桌後的傅承澤，黑眸裡沒什麼溫度：“傅總覺得雕版紋樣老，年輕人不喜歡？”
傅承澤臉上的散漫徹底收了起來，坐首了身體。他著實沒料到沈硯舟會為了這麼個專案親自登門——星硯的體量遠在傅氏之上，沈硯舟更是臨州商圈說一不二的人物，按理根本不會插手這種級別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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