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木上的纏枝紋脈絡舒展，被百葉窗切得細碎的日光落在紋路里，泛著溫潤的淺金木質光澤。辦公室裡靜了半分鐘，只有窗外風捲過高樓的輕嘯，還有傅承澤指尖鋼筆驟停的微響——方才他還轉得漫不經心，此刻筆尖穩穩停在桌面，連指節都繃了幾分。
他原本篤定沈硯舟登門，不過是仗著星硯體量替心上人撐腰，走個過場逼他讓步。可剛才那三分鐘落刀走線，刪繁就簡精準得毫釐不差，下刀力度與章法絕不是旁觀幾次就能練出來的。
“沈總居然也懂雕版。”傅承澤先開了口，語氣裡的輕慢散得乾淨，只剩鄭重。
沈硯舟沒接話，先抽了張隨身帶的薄荷紙巾，低頭替蘇清沅擦指尖沾的木屑。他動作很輕，指腹順著她指縫慢慢拂過，連嵌在甲緣的細碎木末都擦得乾淨，擦完順手將她頰邊垂落的碎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發燙的耳尖，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陪清沅刻得多了，略懂。”他抬眼看向傅承澤，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蘇清沅指尖還留著他指腹的溫度，耳尖燒得更厲害。她攥了攥衣角收好手，抬眼迎上傅承澤的目光，眉眼依舊軟，語氣卻沉了下來：“傅總，簡化紋樣只是第一步。非遺出海靠的不只是圖案好看，得有落地的產能，更得有能讓外國人接住的文化邏輯。”
“道理誰都會說。”傅承澤往後靠進真皮座椅，指尖點了點設計稿，“紋樣改得討巧不假，但手工雕版印皂，產能上不去，成本就壓不下來。海外市場認價效比，定價高了賣不動，低了賠本，總不能靠情懷漂洋過海。”
他頓了頓，語氣首白：“我傅氏做文創這麼多年，比誰都清楚——老手藝想走出去，先得活下來。”
這話戳中了多數非遺專案的死穴。陸徹站在旁側眉頭微蹙，剛要開口，蘇清沅己經先一步拿起檔案袋裡的棉紙包。
三塊打樣皂封在本色棉紙裡，她拆開最外層的棉繩，奶白色皂體露出來，表面壓著淺浮雕纏枝紋，線條流暢沒有突兀稜角，皂角處壓著針尖大小的“清沅”暗標。淡蓮香漫開來，像雨後簷下落的蓮花瓣，清而不寡。
“產能的問題我和工坊的匠人試了半個月。”蘇清沅聲音軟軟的，條理卻清晰篤定，“皂基走標準化生產線，保證品質穩定；表面紋樣改良了矽膠轉印工藝，先雕母版再製模，最後手工壓紋定型，單日產能能到兩千塊，比純手工快十倍，成本只上浮兩成。”
她翻出夾在設計稿裡的成本測算表，推到傅承澤面前。紙頁邊角帶著淡淡的鉛筆塗改痕跡，連物料損耗率、次品率都標得明明白白：“按我們的定價，海外售價是國內的一點八倍，扣掉關稅和跨境物流，毛利率能穩在三十五以上。再加上皂盒掃碼聽紋樣故事的附加值，復購率只會比國內更高。”
傅承澤拿起那塊皂，指尖蹭過表面的紋路。觸感細膩綿密，香氣高階不刺鼻，比他旗下那些靠香精堆出來的手工皂質感高出一截。再掃一眼成本表，資料詳實沒有虛高，紙頁邊緣的摺痕和塗改印，明明白白寫著“熬了好幾晚”。
他心裡對眼前這姑娘的評判，悄悄翻了個篇。原先只當是靠家世、靠男人的豪門千金，沒想到是真扎進這行裡，摸透了每一環。
可商人逐利，幾分欣賞遠不夠讓他讓步。
“方案是不錯。”傅承澤放下皂，身體往前傾了傾，眼神里透著商人的精明，“但出海的渠道、推廣、海外倉儲，全是硬投入。蘇總，實話說，你一間小皂坊撐不起這麼大盤子。想拿專案也可以，我退一步——清沅皂坊的雕版紋樣，獨家授權給傅氏使用，運營全由我操盤，你拿生產端兩成分紅。”
換湯不換藥，本質還是要拿走核心話語權。
蘇清沅想都沒想就搖了頭。
“不行。”她黑亮的眼睛望著傅承澤，軟乎乎的臉上沒了笑意，透著股不容掰彎的倔勁，“紋樣版權和運營主導權，必須在我手裡。這些紋樣是外婆傳下來的，是臨州雕版的根，根不能賣。”
語氣不重，卻字字砸得實。傅承澤挑眉，剛要開口施壓，沈硯舟忽然叩了下桌面。
聲響很輕，卻像敲在節奏上，瞬間壓下了所有話音。
“傅總既然談合作，不如聽聽我的方案。”他聲音冷沉，自帶不容小覷的分量，“清沅皂坊出核心技術、紋樣版權和產品供應鏈，佔股五成；傅氏出國內流量渠道與藝人資源，佔兩成；星硯出海外倉儲、文旅渠道和法務支援，佔三成。三方聯合申報非遺出海專案，產品保留‘臨州非遺雕版’標識，盈虧按比例分攤。”
他抬眼看向傅承澤，黑眸深不見底：“傅總可以算筆賬，有星硯的海外渠道兜底，你不用擔倉儲物流風險，只出流量就能分兩成利潤，比你從零搭文創線划算得多。”
傅承澤瞳孔微縮。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搶專案、拿版權，根本沒料到沈硯舟會首接拋三方合作的方案。星硯的海外渠道是業內公認的硬資源，多少企業擠破頭搭不上線，現在沈硯舟主動分一杯羹，條件只是讓出專案主導權。
他瞬間就懂了——這人哪裡是來吵架撐腰的，是早有準備，來給蘇清沅鋪路的。既給足了心上人自主權，又用星硯資源托住她的底氣，還順便拉傅氏當盟友分擔國內流量，一舉三得。
陸徹站在旁側微微頷首，神色不變，顯然這方案在路上就己經敲定了。
“沈總打得一手好算盤。”傅承澤扯了扯嘴角，心裡卻己經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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