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漏進半幅金輝,浮塵在光裡緩緩打轉,正落在桌心那塊巴掌大的舊雕版上。老樟木的溫香順著暖意漫開,淡而沉,悄悄壓過了滿室冷冽的咖啡焦苦。纏枝蓮紋路在明暗裡起伏,每一道刀痕都磨得溫潤髮亮,像把西十年的手溫與歲月,都凝在了這方寸木頭上。
傅承澤的目光在雕版上落了三秒,眉峰極輕地蹙了一下,轉瞬便舒展開。他指尖轉著銀杆鋼筆,節奏勻速,嘴角噙著一抹慣有的、上位者審視式的淡笑。
“蘇小姐特意帶這麼件老物件過來,是想給專案添點故事背書?”他語氣平淡,話裡的輕視卻藏得很準,“非遺出海拼的是渠道、是品牌認知、是符合海外市場的設計語言,不是靠一塊幾十年的舊木版撐場面。”
他目光掃過雕版邊緣被摩挲發亮的包漿,漫不經心地補了句:“再說這類纏枝紋樣,歐洲奢侈品牌早玩爛了。拿這個出去,別說做溢價,能不能進主流賣場的門檻都難說。”
身後兩名高管對視一眼,配合地牽了牽嘴角,眼神里的輕視心照不宣。在臨州文創圈混了這麼久,他們見多了守著老手藝討生活的手藝人,在傅氏的資本和渠道面前,這點家底根本不夠看。
蘇清沅沒惱,反倒彎了彎眼。她伸出指尖,指腹帶著刻版磨出的薄繭,輕輕撫過蓮枝最曲折的那道紋路——那是整版最難下刀的地方,指腹剛好卡進刻刀留下的細微凹痕裡。
“傅總留洋多年,見慣了歐式卷草紋,應該能分得清機器印和手工刻的區別。”她聲音輕軟,語速不快,卻字字落得很穩,“手工刻的纏枝蓮,七十二道枝蔓,深淺從半毫米到三毫米不等,下刀要順木紋走,差一分,氣韻就斷了。外婆刻這塊版的時候,斷了三把平口刀。”
指尖移到角落那枚米粒大的私章上,章紋被歲月磨得淺了,卻依舊方正周正:“這是我外婆的私章,1986年她親手刻的這塊隨身版。2005年帶著它去北京拿國家級非遺金獎,外賓排著隊等她印拓片,有人出三萬美金收——摺合當時臨州半套西合院,外婆都沒鬆口。”
她抬眼看他,杏眼裡沒什麼情緒,只剩一片認真:“它不是舊木頭,是真真正正站過國際展臺的東西。傅總的‘國際文創融合方案’我大致瞭解過,本質就是把傳統紋樣簡化成幾何元素,貼在傅氏的包裝上賣溢價。這類貼牌貨海外市場遍地都是,憑什麼讓人認你是‘中國非遺’?”
傅承澤指尖的鋼筆“咔”地頓住。
他沒說話,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傾,打量蘇清沅的眼神多了幾分鄭重。這套方案在局裡領導面前屢試不爽,沒人深究過核心,反倒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一眼看穿,多少有些意外。
“蘇小姐倒是懂行。”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沉了幾分,“但市場只認結果,不認情懷。紋樣再精緻,海外消費者看不懂文化核心,就不會買單。傅氏有歐洲三十家高階百貨渠道,有成熟的輕奢營銷體系,這些,清沅皂坊有嗎?”
“渠道我沒有,但我有辦法讓消費者看懂。”蘇清沅翻開隨身企劃冊,抽出夾在裡面的三張設計樣稿,推到桌中間。
樣稿上是三款年輕化重繪的纏枝蓮——保留了核心的纏枝骨架,刪去了繁複的細碎枝蔓,搭配低飽和的莫蘭迪色調,邊角標著一行小字:掃碼檢視紋樣溯源。
“這是我改的三版年輕化設計,保留手工刻痕的質感,又適配當代審美。每塊皂盒印專屬溯原始碼,掃開就是外婆當年的刻版影像、紋樣的來歷,還有臨州雕版的百年沿革。”她指尖點在樣稿角落的“體驗區構想”標註上,“參展不是隻擺貨賣貨。我打算在展廳設迷你拓印區,讓遊客親手印一張纏枝蓮拓片帶走。比起印著花紋的包裝盒,親手沾過墨、摸過木紋的東西,才能讓人真的記住‘臨州雕版’。”
會議室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響。
傅承澤盯著那三張樣稿,上面密密麻麻的紅筆批註,每一處都對應著落地細節。他原本以為這姑娘只是守著外婆家底的大小姐,沒想到連海外展廳的動線、體驗區的物料成本都算到了——這兩個點子,恰恰是他方案裡最空泛的地方。
但他倨傲了半輩子,絕不會在一個後輩面前露怯。
“想法不錯,可惜太理想化。”他靠回椅背,重新掛上漫不經心的笑,“體驗區要場地、要人、要配套物料,成本至少翻三倍。海外消費者沒耐心聽東方老故事,他們只認包裝、認品牌。你這套,落地不了。”
“能不能落地,試過才知道。”蘇清沅把樣稿收回冊子裡,語氣平和,韌勁卻藏在字裡行間,“文旅局做這個專案,初衷是讓臨州雕版走出去,不是給企業做貼牌鍍金。傅總拿一份空有噱頭的方案截了胡,真要是參展露了怯,丟的不是清沅皂坊的臉,是臨州非遺的臉。”
這話不輕不重,剛好踩在傅承澤的顧慮上。
他截胡這個專案,一半是衝文旅局的政策補貼,一半是想借非遺名頭給傅氏輕奢線抬咖。真要到了國際展會上,業內人一眼就能看穿是貼牌圈錢,到時候丟的確實是傅氏的臉面。
他指尖的鋼筆徹底停了,指節微微泛白。
街對面的黑色邁巴赫裡,陸徹剛掛完內線電話,側身低聲彙報:“沈總,談了二十分鐘了。傅承澤一開始端著架子,現在被蘇小姐堵得話都少了。”
沈硯舟坐在後座,視線始終落在大廈旋轉門的方向,指尖一下下輕叩著腿上的檔案封皮。他沒回頭,只淡聲吐出三個字:“為難她了?”
“暫時沒有,就是嘴硬,一首否定方案。”陸徹頓了頓,語氣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笑意,“蘇小姐拿那塊老鵰版開口,把傅氏方案的空架子全戳穿了。內線說,傅總手裡的鋼筆停了三回。”
沈硯舟唇角極淡地牽了一下,轉瞬便平復下去。
他早知道,這姑娘看著軟,骨頭比刻刀還硬。握了十幾年刻刀的手,控得住木紋深淺,自然也控得住談判桌上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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