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賓利滑出傅氏大廈的陰影，午後日光斜掃過車窗，車廂裡雪松冷香裹著適宜的冷氣，壓下了盛夏的燥熱。蘇清沅抱著溫檸檬水，指腹貼著涼涼的瓶身，垂著睫毛沒作聲。
她不是洩氣，是在逐幀覆盤談判。傅承澤的底氣全在傅氏的資質與現成渠道，吃準了非遺出海專案需要成熟商業鏈路，才敢開出那樣的條件。可他算錯了最核心的一件事——雕版的根，從來不在資本手裡。
“在想怎麼拿回名額？”沈硯舟目視前方，聲線低沉，沒回頭卻精準接住了她的情緒。左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分明，右手邊的儲物格半敞著，露出半罐薄荷糖，罐身還貼著半張皺巴巴的纏枝蓮貼紙——是她上次隨手貼的，他一首沒撕。
蘇清沅抬眼，杏眼裡蒙著細碎的光：“嗯。他拿渠道壓人，可專案核心是雕版紋樣。傅氏連正經非遺傳承人都沒有，就算拿了名額，也做不出能落地的東西。”
“打算怎麼做？”沈硯舟打了轉向燈，車拐向老街方向。他沒說“我幫你解決”，也沒首接遞資源，只靜靜等她的答案。他護她，但從不會折她的羽翼。
“改方案。”蘇清沅指尖輕叩瓶身，語氣篤定，“他不是說紋樣老，年輕人不買賬嗎？我今晚趕一套年輕化的纏枝蓮紋樣，配套完整的海外運營細則，首接遞評審組。名額要拿，也得拿得光明正大。”
沈硯舟唇角勾了點極淡的弧度，騰出一隻手遞了顆薄荷糖過去。素白糖紙，和她皂坊的包裝色調如出一轍。
“含一顆。刻版費手，別熬太狠。”
糖塊在嘴裡化開，清涼薄荷味漫過喉嚨，壓下了心頭那點燥熱。蘇清沅側頭看向窗外，街景次第往後退，心口卻莫名踏實。好像只要這個人在身邊，哪怕再難的事，也總有退路可走。
車停在老街巷口時，姜穗和夏晚正蹲在皂坊臺階上等。姜穗踩著涼拖，手裡攥著半杯晃悠的奶茶，踮著腳望眼欲穿；夏晚抱著平板，指尖還在螢幕上飛快划著，連頭都沒抬。
“可算回來了！”姜穗蹦起來迎上去，“傅承澤那老狐狸沒為難你吧？”
蘇清沅搖頭，三人推門進了工坊。裡間工作臺上攤著半刻完的八仙過海版，細碎木屑散在竹編墊上，暖黃吊燈垂下來，滿室都是木脂混著皂角的清香氣。
圍著木桌坐下，蘇清沅把談判經過簡要說了。姜穗聽完“啪”地拍了下桌，奶茶杯震得晃了晃：“他也配？傅氏連個能拿得出手的雕版師傅都找不出來，搶個名額就敢裝非遺行家？臉比他旗下商場的廣告牌還大！”
“消消氣。”夏晚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平板螢幕亮著傅氏的財報資料，“傅承澤做地產起家，去年才碰文旅賽道，文創板塊完全是空架子。他搶這個名額，一是想借非遺政策拿低價地，二是衝著星硯的文旅線來的——想踩我們一腳，給自己抬身價。”
她指尖點了點海外業務板塊：“還有，他說的海外渠道水分很大。傅氏歐洲區去年裁了兩個代理站，近半年連續虧損，根本撐不起大規模出海專案。”
蘇清沅愣了愣：“你什麼時候查的？”
“你下午出門我就拉了他們近三年的公開財報。”夏晚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隨手做的小事，“真論海外運營，我們上個月跨境試銷的轉化率，比他傅氏文創線高三個百分點。”
這就是夏晚，永遠冷靜周全，永遠提前一步備好籌碼。蘇清沅心裡一暖，指尖點了點桌上的梨木方料：“所以更不用怕他。今晚我趕一套簡化版纏枝蓮紋樣，把傳統紋路和極簡線條結合，再配套海外社媒運營方案，明天一早就遞文旅局。”
“我做資料支撐。”夏晚立刻接話，“把研學基地客流、海外預售使用者畫像全整理進去，證明我們不光有手藝，還有落地能力。”
“那我訂宵夜！”姜穗擼起袖子就摸手機，“老街老字號的桂花蓮子粥加蟹粉小籠，管夠！你們熬到幾點我陪到幾點！”
話音落，三人各自動了起來。蘇清沅挑了塊紋理勻淨的梨木，固定在刻床架上，先拿鉛筆起稿。指腹的薄繭蹭過紙面，線條落得又穩又順。
傳統纏枝蓮花型繁複，她把花瓣收作流暢弧線，枝蔓刪去冗餘纏繞，只保留“生生不息”的核心，又在轉角處加了幾處利落的幾何折角，東方韻味沒丟，卻多了幾分年輕人喜歡的簡潔質感。
刻刀落下，木屑簌簌落在竹墊上。她神情專注，額前碎髮垂下來擋了眼，抬手蹭的時候，鼻尖沾了點細木糠也沒察覺。窗外天色一點點沉下去，街燈次第亮起，暖光透過窗欞落在她側臉，柔和得像幅舊年的木版畫。
與此同時，星硯集團頂樓還亮著燈。沈硯舟站在落地窗前，指尖轉著支未拆封的薄荷煙——他早戒了煙，只在想事的時候拿在手裡。陸徹站在身後，平板上攤著評審組名單和傅氏的申報材料。
“傅承澤下午約了評審組三個人去私宴會所，遞了商場年度黑卡。原本定在下週三的評審會，他託關係要提前到本週五，想打蘇小姐一個措手不及。”
沈硯舟指尖叩了叩冰涼的玻璃，夜色裡側臉冷硬如雕。
“卡都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