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穩穩收束,在松木牌尾端勾出最後一縷卷草邊。
細碎木屑簌簌落在冷白大理石茶几上,窗外陽光斜切進來,裹著浮塵落在木牌中央——並非傳統繁複的纏枝蓮,是極簡線條擰成的卷草紋,間錯著三兩點星芒凹痕,刀痕利落乾脆,既有傳統紋樣的婉轉筋骨,又帶著年輕人偏愛的簡約利落。
會客室靜了三秒。
傅承澤端著咖啡的手頓在半空,杯沿險些碰著下唇。他銳利的眉眼微蹙,目光釘在那塊巴掌大的木牌上,先前掛在臉上的輕漫散了大半。他本以為蘇清沅最多刻個中規中矩的雲紋應付場面,沒想到一把鈍美工刀、無夾具無刻臺,她能出這樣的活。
沈硯舟緩緩收回手,順勢扶著蘇清沅的胳膊肘讓她起身。他指腹帶著薄繭,輕輕拂過她指尖沾的木屑,動作輕得像拂掉一片落雪,低聲問:“硌手了?”
蘇清沅指尖微麻,耳尖悄悄發熱。剛才他貼得太近,後背上能感覺到他襯衫的溫度,雪松冷香裹著呼吸落在她發頂,連握刀的力道都順著掌心穩穩傳過來。她往後退了小半步拉開距離,拿起木牌轉向傅承澤,聲音軟卻清亮:“傅總,這就是我說的年輕化。傳統紋樣不用死守老樣子,簡化線條、調整構圖,一樣能做成年輕人願意買單的文創。”
傅承澤放下咖啡杯,抬眼看向沈硯舟,嘴角扯出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沈總百忙之中還抽空關照傅氏的專案,臨州商界都說舟爺護短,今天算是見識了。”
“專案是文旅局的,不是傅氏私產。”沈硯舟拉開蘇清沅身側的沙發坐下,黑眸平靜地掃過去,語氣沒什麼波瀾,卻自帶壓人的氣場,“傅總分不清手工雕版和機器印花的區別,就敢截胡非遺專案。真做砸了,丟的不是傅氏的臉,是臨州西百年雕版的臉。”
一句話首戳要害。
傅承澤臉色微沉。他確實不懂雕版,這次搶專案,一是衝上市需要文創概念給資本講故事,二是存了試探沈硯舟的心思——臨州誰都知道蘇清沅是沈硯舟護著的人,他偏要碰一碰,探探對方的底線。
可真見了手藝,又被沈硯舟把話挑明,他反倒沒法再拿“能者居之”說事。傅氏有錢有渠道,可沒核心技術,硬做只會做成印了花的普通香皂,撈不到政策扶持,還得落個糟蹋非遺的罵名。
他指尖敲了敲茶几邊緣,節奏慢了下來,目光落回蘇清沅臉上:“蘇小姐的手藝,我認。但非遺出海不是刻兩塊木牌就能成,渠道、供應鏈、海外推廣,哪一樣都要砸真金白銀。清沅皂坊現在的規模,撐不起整個盤子。”
“所以我沒說要獨做。”蘇清沅翻開企劃案,指尖按在合作模式那一頁推過去——紙頁邊緣沾著點淺淡墨痕,是她昨晚改方案時蹭上的,“文旅局的專案需要落地場景,傅氏有商超渠道和地產流量,我們有雕版核心技術和成熟的皂品供應鏈,完全可以做三方聯名。清沅皂坊負責研發和紋樣設計,傅氏鋪線下渠道,收益按比例分成。比傅總從零搭團隊省成本,風險也小得多。”
她語速不快,條理卻清晰,連不同渠道的損耗率、退換貨比例都標得明明白白。這些資料是夏晚熬了兩個晚上核對出來的,每一項都有供應鏈的真實單據支撐,絕非空口畫餅。
傅承澤掃了兩眼,眉頭皺得更緊。他原本以為這小姑娘是靠著家裡和沈硯舟撐場面的嬌小姐,沒想到連商業測算都做得這麼紮實。
“算盤打得倒是精。”他嗤了一聲,靠回椅背上,“用我的渠道賣你的產品,非遺的名聲還歸你,蘇小姐這生意做得划算。”
“傅總也不虧。”蘇清沅迎上他的目光,杏眼亮得很,“非遺專案有文旅局的專項補貼和稅收減免,還能幫傅氏補文化口碑。傅氏做地產建材多年,大眾印象偏硬,借非遺聯名軟化品牌形象,比硬砸幾個億的戶外廣告效果好。”
沈硯舟在旁淡淡補了一句:“星硯旗下十二家高階酒店,加上在建的文旅小鎮,都可以加進來。三方聯名,渠道和流量不用傅總單獨扛。”
傅承澤眼神驟然一凝。
星硯的高階酒店渠道是業內都眼紅的資源,沈硯舟這不是單純給蘇清沅撐腰,是帶著真金白銀的資源下場。有技術+高階流量+商超渠道打底,這個專案不僅不會虧,還能做成臨州文創的標杆案例——剛好能給他的上市財報添一筆亮眼的新業務。
商人逐利,賬算得比誰都快。硬搶既沒技術又得罪沈硯舟,得不償失;合作既能借非遺鍍金,又能搭上星硯的線,穩賺不賠。
他拿起那塊小木牌,對著陽光轉了轉,刀痕裡的光影錯落有致。指尖摩挲過星芒凹痕,他慢悠悠開口:“想法還行。但聯名款的紋樣版權、產品定價、分成比例,還有責任劃分,都得細談。蘇小姐明天上午十點,帶完整樣品和法務過來,我們詳聊。”
這是鬆口了。
蘇清沅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了地,面上卻依舊穩著,點頭應下:“好,明天準時到。”
談判初步落定,兩人起身告辭。傅承澤送到會客室門口,看著兩人並肩走向電梯,沈硯舟很自然地替她擋了一下即將合上的電梯門,指尖還拎著她那本牛皮紙企劃案。他收回目光,指尖轉著那塊小木牌,若有所思。
助理上前低聲問:“傅總,真要合作?我們本來都快說服文旅局那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