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老街的雕版工坊裡，樟木的沉香氣裹著皂角的清苦漫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裡。蘇清沅剛掛掉文旅局的電話，指尖還捏著半塊沒刻完的纏枝蓮小木牌，木邊被她指腹磨得發暖。她垂著杏眼沒說話，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
夏晚推了推眼鏡，平板螢幕亮著傅氏集團的最新競標資料，語氣冷靜：“確認了，非遺出海專案我們原本是第一中標候選人，昨天傅氏突然提交增補方案，傅承澤親自去的文旅局，開出三倍推廣預算，外加全國二十七個省市的商超渠道，要求評審組重新複核。”
旁邊正拆珍珠奶茶吸管的姜穗“啪”一下把吸管捏扁，棕褐色的糖漿順著管口溢位來，滴在工作臺的木紋上。她柳眉一豎：“傅承澤是不是閒得慌？放著他的地產建材不做，跑來搶非遺的飯碗？我還聽人說他放話，想談合作就讓你親自登門，這擺明了是刁難人！”
蘇清沅指尖摩挲過木牌上深淺不一的刻痕，抬眼時眼底沒半分慌亂，反倒亮得像浸了星子。她把木牌輕輕擱在工作臺上，拿過棉抹布擦了擦指腹的墨漬，聲音軟乎乎的，尾音卻帶著股掰不動的韌勁：“他要我親自去，我就去。正好看看這位臨州新貴，是真想做非遺，還是純來找茬。”
“不行！”姜穗往前湊了半步，嗓門亮了幾分，“傅承澤在商圈出了名的笑裡藏刀，你一個人去太吃虧。我跟你一起，他敢給你臉色看，我當場把奶茶潑他西裝上！”
“別鬧。”蘇清沅彎了彎眼，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這是官方專案，鬧僵了對皂坊沒好處。我就是去探底，真談不下來，再想別的辦法。”
夏晚指尖在平板上劃了兩下，調出傅承澤的履歷，語速精準得像念報告：“傅承澤，傅氏現任總裁，三年前海外歸國接管家業，作風激進，擅長跨界截殺。傅氏旗下沒有任何非遺文創團隊，連個懂傳統紋樣的設計師都沒有，這次競標更像針對性截胡，動機不明。”
“那就更有意思了。”蘇清沅拿起桌上的牛皮紙企劃案，指尖點了點封面“清沅皂坊·非遺出海企劃”幾個字，墨痕是她昨晚親手寫的，“沒團隊，沒技術，光靠錢砸，做不活雕版。我去跟他談，能合作最好；談不成，這個專案也輪不到他糟蹋。”
她語氣平平，眼底的光卻灼人。外婆傳了西十年的手藝，不是誰有錢就能搶走的。從前桃若溪偷稿、改配方，她都能一一打回去，如今傅承澤想截胡專案，她也沒在怕的。
正說著，手機震了一下，螢幕跳出沈硯舟的訊息：“傅氏競標的事我知道了，要不要我陪你去？”
蘇清沅指尖頓了頓，回了句：“不用啦沈先生，我先自己談，搞不定再找你。”
她想自己拿下這一仗。從訂婚宴被退婚，到靠預售外婆私藏皂湊夠五萬啟動金，一路走過來，沈硯舟幫了她太多。可非遺出海這件事，是她對外婆的承諾，她想先憑著自己的刻刀，站在談判桌上。
星硯集團頂樓辦公室，沈硯舟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回覆，骨節分明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桌上攤著研學基地舊部的培訓方案，最邊上壓著塊他昨晚刻壞的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一個“沅”字，邊緣還帶著毛茬。
陸徹站在辦公桌前，剛彙報完傅氏的動向，見他這副神色，低聲問：“舟爺，要不要我提前跟傅承澤打個招呼？”
“不用。”沈硯舟抬眼，黑眸深不見底，“她想自己談，就讓她去。”
他太懂蘇清沅了。看著軟得像塊糯米糕，骨子裡比誰都犟，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想憑自己的本事拿專案，他就不插手，只在後面兜底就行。
“安排人盯著傅氏大樓，她進去之後，任何動靜立刻報給我。”沈硯舟頓了頓，指尖劃過那塊小木牌，又補了句，“把傅氏近三個月的資金流向調一份給我。”
“是。”陸徹應聲退下，心裡瞭然。舟爺嘴上說不插手，後路早鋪好了。真要是傅承澤敢為難蘇小姐，傅氏的資金鍊明天就能出缺口。
下午兩點，蘇清沅抱著企劃案站在傅氏大樓樓下。
三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映著街上車水馬龍。她穿了件米白色連衣裙，外搭淺杏色針織開衫，懷裡抱著牛皮紙封面的企劃案，鞋跟不高，站在臺階下身影纖瘦，路過的白領都忍不住側目，以為是剛入職的實習生，半點創業老闆的架子都沒有。
她低頭理了理裙襬，指尖碰到口袋裡的薄荷糖鐵盒——是沈硯舟上次給她的，說刻版手疼的時候含一顆。她捏了捏冰涼的鐵盒，緊繃的神經鬆了鬆，抬步走進大樓。
前臺抬眼掃了她一圈，語氣公式化：“請問您有預約嗎？”
“我是清沅皂坊的蘇清沅，來找傅總談非遺專案的事。”蘇清沅聲音軟和，卻字字清晰。
前臺翻了翻登記本，眼皮都沒抬：“傅總下午有會，沒時間見客。蘇小姐有事可以先登記，等傅總有空了我們會通知。”
蘇清沅沒動，就看著她，彎了彎眼：“是傅總放話，想談合作讓我親自過來。怎麼，轉頭就忘了？”
她語氣平平，話裡的分量卻不輕。前臺臉上的敷衍僵了僵，心裡嘀咕這看著軟乎乎的小姑娘倒不好糊弄，只好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出去，幾句之後掛了電話，擠出個笑：“蘇小姐，傅總讓您去二十二樓會客室等，他會議結束就過來。”
會客室裝修得冷硬奢華，黑白灰主調，連沙發都硬邦邦的，沒半點溫度。蘇清沅坐得端正，企劃案平放在膝頭，沒玩手機，就安安靜靜地等。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個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