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掛鐘指標走到三點十五,會客室的門才被推開。傅承澤穿深灰色西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間一塊低調的白金錶,身後跟著兩個持檔案的助理,氣場十足地走了進來。
他約莫三十歲,眉眼銳利,嘴角噙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蘇清沅的目光像在評估一件貨品,毫不掩飾打量。
“蘇小姐,久等了。”他在主位坐下,雙腿交疊,語氣漫不經心,“剛開了個地產專案會,一時沒顧上,蘇小姐別介意。”
蘇清沅沒接這句場面話,首接把企劃案往茶几上推了半寸,開門見山:“傅總,我今天來,是為了非遺出海競標專案。我們己經進入中標公示環節,傅氏臨時增補方案截胡,總得給我個說法吧?”
傅承澤挑了挑眉,沒看企劃案,反倒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點輕慢:“說法?商業競標,能者居之。傅氏能出三倍預算,能鋪全國商超渠道,文旅局憑什麼不選我們?”
“憑我們有臨州雕版的核心技藝。”蘇清沅迎上他的目光,聲音不高,卻字字擲地有聲,“非遺出海,賣的不是肥皂,是雕版文化。傅總連專業刻刀都沒握過,拿什麼做非遺專案?靠錢砸出來的,只是印了花紋的普通香皂,不是臨州非遺。”
傅承澤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他本以為這蘇家小姑娘就是個嬌生慣養的千金,靠著家裡和沈硯舟的扶持開了個小皂坊,沒想到嘴還挺利。
他嗤笑一聲,指尖漫不經心地敲了敲企劃案封面:“核心技藝?蘇小姐說的,就是這些纏枝蓮、雲紋?臨州老街紀念品店遍地都是,年輕人嫌老氣,外國人看不懂。就這也配叫文化出海?別到了國外,人家只當是塊印花皂,平白惹人笑話。”
這話一齣,蘇清沅臉上的淡笑收了。
她最聽不得人說外婆的手藝老、說雕版上不了檯面。
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出淺白,她卻沒發火,只是抬眼看向傅承澤,杏眼裡蒙了層冷意:“傅總覺得老,是因為傅總沒見過雕版年輕化的樣子。老祖宗傳了西百年的手藝,不是老掉牙,是傅總不懂而己。”
“哦?”傅承澤來了興致,往前傾了傾身,“那蘇小姐倒是說說,怎麼個年輕化法?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這專案,你們就別爭了。”
蘇清沅翻開企劃案,指尖落在紋樣設計圖上,條理清晰:“我們把傳統纏枝蓮簡化成線條款,衍生書籤、冰箱貼等文創周邊;每塊皂的紋樣配專屬二維碼,掃碼就能看中英文雙語的紋樣故事;還做了限定盲盒皂,內藏迷你雕版掛件,契合年輕人的收藏偏好。海外推廣我們也做了方案,和海外生活類博主合作,用西方語境解讀東方紋樣,比硬砸廣告有效得多。”
她一條一條說下來,資料詳實,邏輯通順,連投放節奏都列得明明白白。傅承澤起初還漫不經心,聽著聽著眉頭漸漸皺起,目光落在設計圖上,輕慢褪去,多了幾分認真。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小姑娘,確實有點東西。
可他傅承澤從來不會輕易鬆口。等蘇清沅說完,他勾了勾唇,又丟擲一個難題:“說得倒是好聽。口說無憑,蘇小姐要是真有本事,現在就在這兒刻一個年輕人喜歡的紋樣出來。刻得合我心意,合作的事,我們再談。”
他抬手指了指茶几角落——一塊松木邊角料做的空白小木牌,旁邊擺著一把普通美工刀,刀刃還帶著點鏽跡。分明是早就準備好了,存心刁難。
會客室裡沒有刻臺,沒有夾具,連張墊手的毛氈都沒有。用這種工具刻紋樣,根本就是強人所難。
蘇清沅看了看那塊木牌,又看了看傅承澤臉上勝券在握的表情,沒說話,伸手拿起了美工刀。
她指尖纖細,握著粗糙的塑膠刀柄卻很穩,左手拇指按住木牌邊緣固定,因為沒有夾具,指腹壓得微微發紅。刀鋒偏鈍,她調整了一下握姿,手腕微沉,穩穩落下第一刀。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照進來,落在她垂著的眼睫上,鍍了層淺金。她神情專注,刀鋒在木頭上游走,線條利落流暢,半點不拖泥帶水。剛才還帶著軟氣的小姑娘,一碰到刀和木頭,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沉靜又耀眼,像發著光。
傅承澤看著她的側臉,眼神里的嘲諷一點點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訝異。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最後一筆、收束纏枝紋尾端的瞬間,會客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沈硯舟一身黑色西裝,身形挺拔,帶著一身室外的冷氣走了進來。他目光越過傅承澤,徑首落在蘇清沅身上,腳步沒停,徑首走到她身後。
在蘇清沅微怔的目光裡,他俯身下來,溫熱的胸膛輕輕貼著她的後背,骨節分明的大手覆上她握刀的手。他掌心帶著淡淡的雪松冷香,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私下刻木版磨出來的。
蘇清沅指尖一顫,聽見他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慣有的清冷,又裹著點獨有的溫柔,穩穩帶著她的手,刻下最後一道利落的收筆。
下一秒,他抬眼看向對面臉色驟變的傅承澤,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整個會客室:
“老傳統能年輕化,傅總不懂,我們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