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清沅皂坊後院的鐵鍋就冒起了白汽。皂角混著椰油的香氣漫在晨霧裡,王匠人捏起一點剛化開的皂基,指腹碾了兩下,眉頭瞬間擰成了結。
“不對。”他舀起一勺迎著晨光看,皂體渾濁發暗,冷卻後浮著一層細碎雜質,“這批棕櫚油摻了東西,質感發澀,比咱們定的一級冷榨料差兩個檔次。真用來壓皂,成皂後容易乾裂返潮,洗感也會發膩悶膚。”
蘇清沅剛從紋樣室過來,指尖還沾著梨木屑。她伸手沾了點涼透的皂基搓開,油脂裡裹著淡淡的酸敗氣,絕不是正常原料該有的味道。
“昨天入庫沒驗樣?”她語氣很平,聽不出怒氣。
管庫房的小學徒臉都白了:“送貨的來得早,說跟姜姐打過招呼,還發了語音條,我看單據公章都齊,就……就先收了。”
姜穗剛跨進院門就聽見這話,火氣騰地上來:“我什麼時候同意換供應商了?老陳跟我們合作半年,貨從來沒出過岔子!”
她摸出手機就要撥過去質問,被蘇清沅按住了手腕。
“先別打草驚蛇。”蘇清沅舀了半杯皂基封進玻璃瓶,遞給夏晚,“去做個快速檢測,重點查酸值和雜質佔比。順便扒一下這家供應商的底,看是誰牽的線。”
夏晚抱著電腦扎進檢測隔間,鍵盤敲得飛快。不到半小時,結果和背景都查清楚了。
“皂基裡摻了三成劣質棕櫚油,酸值超國標兩倍,長期用會破壞皮膚屏障。”她推了推眼鏡,螢幕上跳出工商註冊頁,“這家供應商註冊才十五天,法人張彪,是桃若溪的遠房表哥。昨天是他主動打去前臺,說老陳的貨被海關扣了,他是臨州總代,能按原價當天補送。”
姜穗氣得笑出聲:“又是她!上次買通品控專員沒成,這次換原料下手,想讓咱們首批貨出質量事故,首接黃了跟傅氏的合作是吧?”
“她打的就是這個算盤。”蘇清沅指尖輕輕敲了敲玻璃瓶,眼神清亮,“貨剛入庫還沒投產,換來得及。但就這麼放她走,太便宜了。”
她沉吟片刻,很快有了章法:“姜穗,你給張彪回電話,就說這批料質感不錯,讓他今天再送兩車過來,湊夠首批訂單的量,貨到當場結現款。夏晚,你聯絡市監局檢測科,就說我們疑似採購到偽劣日化原料,請他們過來做個現場見證。”
“當場抓包?”姜穗眼睛一亮。
“嗯。”蘇清沅拿起那塊洗得發白的藍棉布,慢慢擦著小平口刀的刀刃,“敢往非遺出海的原料裡摻髒東西,就得承擔後果。第一道關把不住,後面的路走不遠。”
上午十點,張彪開著廂貨準時停在院門口,身後跟著兩個搬貨工人。他遞著煙剛要寒暄,一眼看見院裡站著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蘇、蘇小姐,這是……”
“沒什麼。”蘇清沅把那瓶樣本放在石桌上,語氣很淡,“這批皂基摻了劣質油,酸值超標,不符合採購標準。張老闆是故意的,還是被上游騙了?”
張彪眼神躲閃,梗著脖子嘴硬:“你胡說!我們的貨都是正規渠道來的,你可別血口噴人!”
“是不是噴人,檢測報告說了算。”夏晚把列印好的自檢報告遞過去,“還有,你和桃若溪的兩萬塊定金轉賬記錄,我們己經查到了。她讓你在原料裡摻次品,毀了我們跟傅氏的合作,事後再補三萬尾款,我說的對嗎?”
市監局的工作人員上前一步,示意要抽樣封存。張彪腿一軟,當場就慌了:“別別別!是……是桃若溪找的我!她說事成之後給我五萬,我一時鬼迷心竅!蘇小姐我錯了,你饒我這一次!”
聲音大得搬貨工人都愣住了,院裡靜得只剩鐵鍋冒汽的輕響。
蘇清沅看著他,語氣沒什麼起伏:“貨我們拒收,損失按採購合同賠付。桃若溪那邊,你自己去交代。下次再敢往日化原料裡摻假,就不是賠錢這麼簡單了。”
張彪連滾帶爬地帶著人走了,廂貨開得飛快,連掉在地上的送貨單都沒敢撿。
姜穗踹了踹地上的空紙箱,嗤了一聲:“就這點膽子,還敢幫人作妖。”
“現在怎麼辦?原料缺口補上得三天,工期會不會趕不上?”夏晚有點擔心,“離簽約只剩兩天,要是首批貨延期,傅氏那邊會不會借題發揮?”
蘇清沅翻出老供應商的號碼:“老陳那邊只是被人臨時截了單,不是斷貨。我跟他說一聲,他會優先從鄰市倉庫調貨,走加急物流,最多晚一天投產。”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傅氏那邊我親自說。是我們的問題就認,該賠的違約金一分不少,不能藏著掖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