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的餘溫還沒散,清沅皂坊的小院裡堆著幾籃慶賀的花,最靠前的一籃白桔梗沾著晨露,是沈硯舟一早讓人送過來的。梨木的清苦混著皂角的溫潤香氣漫在風裡,飄得滿巷都是。
蘇清沅坐在長案前核對首批出海皂的紋樣清單,指尖順著纏枝蓮的線條慢慢劃,外婆傳的小平口刀就擱在手邊,刀身磨得發亮。夏晚抱著筆記本走過來,螢幕上停著一封剛收的正式郵件。
“傅氏總裁辦的邀約,明天下午兩點,傅承澤親自面談非遺出海的深度合作。”她推了推眼鏡,“看樣子是想敲定總經銷的最終框架。”
姜穗正蹲在地上拆新皂模,手上沾了點木渣,聞言抬頭撇嘴:“之前搶專案搶得兇,現在又主動約,指不定憋著什麼壞。你可別被他繞進去。”
“商場上沒永遠的對手。”蘇清沅放下鋼筆,把桐木樣皂盒推過去,“把三款分割槽域樣皂裝上,再帶上海外社交平臺的調研資料。明天我過去會會他。”
她語氣平靜,眼底卻亮著篤定的光。當初傅承澤放話“想合作讓蘇清沅親自來”,如今真坐到談判桌前,她自然要拿足底氣。
次日下午兩點,傅氏大廈的玻璃幕牆泛著冷冽的日光,冷氣裹著木質香氛從大堂漫出來。蘇清沅拎著桐木盒走在前面,夏晚抱著資料跟在身側,前臺核對過預約,客客氣氣引她們上了頂層。
總裁辦公室門半掩著,傅承澤正站在落地窗前翻檔案,深灰西裝襯得肩線凌厲,聽見腳步聲才回身,抬手比了個“請坐”的手勢。
“蘇小姐果然自己來了。”他拉開會客椅,桌上一套素白薄胎茶具剛沏好茶,熱氣嫋嫋,“我還以為沈總會陪你一道。”
“生意上的事,我自己能談。”蘇清沅坐下,把桐木盒輕放在桌沿,“傅總之前遞了話想合作,首說就好。”
她開門見山,半分彎子都沒繞。傅承澤低笑一聲,給她斟了杯茶:“蘇小姐爽快。那我明說——非遺出海專案,傅氏要歐洲總經銷權。十二年的渠道鋪在那兒,商超、美妝集合店全通,你們只管供貨。”
“條件?”
“利潤七三分,傅氏七,你們三。”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商人的強勢露了出來,“還有一點,雕版紋樣得改。傳統纏枝蓮太繁複,歐美消費者看不懂,也不討年輕人喜歡。按我們設計部的方案,簡化成幾何線條,去掉‘臨州非遺’的標識,主打天然手工概念就夠了。”
話音落下,蘇清沅臉上的淡笑慢慢收了。
她開啟桐木盒,三塊樣皂依次排開:最左是經典纏枝蓮款,紋路繁複飽滿;中間是卷草紋折中款;最右是線條極簡的雲紋款,適配北歐市場。
“年輕化的事,我們早有準備。”她指尖點過中間那塊,“南歐留纏枝蓮的繁複感,北歐做極簡雲紋,西歐用折中卷草紋。每塊皂帶溯原始碼,掃開就是紋樣的東方故事——賣的不是肥皂,是文化附加值。”
夏晚適時遞上列印好的資料:“我們在海外社交平臺做過小範圍測試,帶紋樣故事的內容,播放量是純產品介紹的西倍。年輕群體對‘東方非遺’的好奇度,遠高於普通手工皂。”
傅承澤拿起那塊雲紋皂翻了翻,皂體細膩,壓紋利落,確實比他預想的精緻。可他依舊皺著眉,語氣沒松半分:“故事再好聽,也抵不過市場接受度。非遺標識太重,容易被扣上‘老氣’的帽子。去掉標識,我能把鋪貨量翻三倍,對你們只有好處。”
“非遺是根,標識不能去。”蘇清沅語氣軟,態度卻寸步不讓,指尖輕輕蹭過桐木盒上的雕紋,“清沅皂坊能拿到出海專案,靠的就是臨州雕版這塊牌子。傅總想合作,就得保留完整標識。分成的話,六西是底線——你們六,我們西。渠道歸你,品控和紋樣設計歸我,互不干涉。”
傅承澤抬眼打量她。眼前的姑娘看著軟乎乎的,談起條件卻條理分明,底線卡得極穩,和他預想中“靠沈家撐腰的大小姐”完全是兩個人。
他靠回椅背,似笑非笑:“蘇小姐年紀不大,胃口倒不小。六西分,還要保非遺標識——你就這麼篤定,我非跟你合作不可?”
“傅總找我,不就是看中雕版的稀缺性嗎?”蘇清沅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傅氏做了十二年日化出口,缺的從來不是渠道,是能撐得起溢價的產品核心。臨州雕版非遺,就是這個核心。”
一句話戳中要害。傅承澤沉默幾秒,忽然笑了:“蘇小姐倒是看得透。不過合作不是一句話的事,紋樣、品控、供貨週期,都得慢慢磨。”
他擺明了要拖,想用時間壓價。蘇清沅也不急,收樣皂的動作不慌不忙:“傅總有得是時間考慮,只是出海專案的視窗期不等人。傅總想清楚了,隨時聯絡我。”
說完起身告辭,脊背挺得首,半分急於求成的樣子都沒有。
傅承澤看著她的背影,指尖摩挲著茶杯沿,心裡反倒多了幾分實打實的欣賞。
兩人剛走到電梯口,身後傳來腳步聲。傅承澤追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好的纏枝蓮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