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晨霧裹著皂角香漫過老街青瓦,工坊座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聽筒嗡鳴劃破了清晨的安靜。
是城西木料行的老李,語氣虛浮,繞了三圈才落到實處:“蘇小姐,實在對不住……往後我這兒沒法給您供梨木胚了。定金我雙倍賠您,您看行不?”
姜穗正蹲在門口擦木胚箱,褲腳沾著木屑,聞言騰地站起來,差點踢翻腳邊的水桶:“沒法供?上週不還說新料剛下山,給咱們留了半車嗎?”
老李在那頭唉聲嘆氣,只推說家裡出了變故,做不了這單生意,再追問就含糊其辭地掛了電話,連解釋都不敢多說一句。
夏晚指尖在供應商名錄上飛快掃過,連著撥了三個電話,掛線時眉頭擰成了結:“臨州另外三家大木料行,說辭都像對過稿——要麼說雨季料溼沒法用,要麼說訂單排到下月,全接不了新單。”
“還用想嗎?鐵定是沈仲山搞的鬼!”姜穗氣得拍櫃檯,“舉報沒扳倒咱們,就玩斷原料這陰招,下三濫!”
王匠人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捏著銅頭煙桿,菸嘴磨得發亮。他皺著眉磕了磕煙桿:“臨州梨木行就這麼個圈子,沈二爺打了招呼,沒人敢拿飯碗賭義氣。”
蘇清沅剛修完半塊纏枝蓮母版,正用洗得發白的藍棉布擦刻刀——那是外婆傳下的老平口刀,刀刃泛著冷光。聽完這話她指尖沒頓,照舊把刀穩穩收進藍布包,語氣平得像潭靜水:“先盤庫存,現有梨木胚能撐多久?”
“滿打滿算二十天。”夏晚立刻報出數,“趕首批出海訂單,至少得再補三倍的量,不然趕不上交貨期。”
“二十天夠週轉。”蘇清沅抬眼,“外婆老宅庫房存了一批老梨木陳料,是她當年攢的,今天讓蘇家貨車拉過來應急。夏晚,你幫我聯絡臨縣的木料場,沈仲山的手還伸不到那邊去。”
她安排得條理分明,指尖連一絲抖都沒有。姜穗看著她鎮定的側臉,心頭那股火也跟著沉了下去。
上午十點,蘇清沅帶著姜穗去了城郊周家木料場。
周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糙漢子,早年跟外婆有過交情,為人實在。見兩人進來,他搓著手面露難色:“清沅啊,不是叔不幫你。早上沈二爺的秘書剛來過,放下兩盒茶葉,話沒明說,但意思都懂——誰敢給你供貨,往後就別想在臨州做木料生意。”
“周叔,我不為難您。”蘇清沅把蓋著文旅局公章的專案批文推過去,“我不要多,先拿半車料應急,貨款當場結清。等專案做起來,咱們長期合作,價格按市場價上浮一成。”
周老闆翻了翻批文,又抬眼看看蘇清沅——姑娘眼神亮,腰桿挺得首,像極了當年她外婆的模樣。他咬了咬牙:“行!叔信你外婆的人品,也信這專案是正事。半車料下午就送,價格按原價,上浮就算了。”
“多謝周叔。”蘇清沅彎眼笑了笑,梨渦淺淺的,心裡鬆了半口氣。
從木料場出來,剛拐過巷口,三個流裡流氣的男人就堵了上來。領頭的染著黃毛,手背上一道刀疤,叼著廉價煙斜著眼看人。
“喲,這不是清沅皂坊的蘇老闆嗎?”黃毛吐了個菸圈,煙味衝得人皺眉,“我勸你識相點,周家的料別拿。不然……這木料能不能拉回工坊,可就不好說了。”
姜穗當即就要往前衝,被蘇清沅伸手按住手腕。她站在原地沒退半步,語氣平靜卻沒半分怯意:“沈仲山派你們來的?”
“少廢話!”黃毛伸手就要推她肩膀,胳膊剛抬起來,就被人從身後狠狠攥住,骨節捏得咔咔響,疼得他嗷地一聲彎了腰。
虎子穿著件黑色作訓服,胳膊上沾著點灰,身後跟著兩個兄弟,臉冷得像塊生鐵。他手上微微加力,黃毛疼得首抽冷氣。
“擱這兒堵人?活膩了?”虎子聲音粗啞,掃了另外兩人一眼,“滾。”
那三人見來者不善,捂著胳膊灰溜溜地跑了。
“虎哥,多謝了。”蘇清沅微微頷首。
“客氣啥。”虎子撓了撓後腦勺,有點不自在,“我們剛從周邊踩點回來,順路撞見的。”
說完就帶著人快步走了,腳步快得像是怕多聊兩句。
蘇清沅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跟明鏡似的。哪有那麼多順路,不過是有人怕她出事,早早安排了人在暗處盯著。
回到工坊時,門口停著兩輛蓋著厚篷布的貨車。送貨的小夥子跳下車:“蘇小姐嗎?有人託我們送的梨木胚,您點一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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