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老街青瓦上還沾著夜露，清沅皂坊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梨木混著皂角的清氣漫出來，和巷口的豆漿香撞在一處。
夏晚抱著筆記本坐在櫃檯後，指尖飛快敲著鍵盤，螢幕上是和傅氏對接的首批樣皂引數表，游標在“紋樣深度”那欄反覆核對。姜穗蹲在庫房門口點梨木胚，褲腳沾了點木屑，嘴裡還碎碎念：“沈仲山那老東西昨天造謠沒翻起浪，指不定今天又憋什麼陰招。”
長案前，蘇清沅正修一塊纏枝蓮母版。刀鋒是外婆留下的老平口刀，磨得發亮，她手腕輕轉，細木屑簌簌落在素宣上，堆出淺淺一小堆。聞言頭也沒抬：“他總不能天天盯著咱們這點事。做好自己的就行。”
話音剛落，櫃檯上的辦公電話突然響了，在安靜的工坊裡格外刺耳。
夏晚接起，剛聽兩句，指尖頓在鍵盤上，眉頭慢慢蹙起來。掛了電話，她抬眼看向蘇清沅，語氣沉了幾分：“文旅局辦公室來的，說收到匿名舉報，告咱們匠人資質不全、皂品達不到出口衛生標準，簽約流程暫緩，等核查清楚再說。”
姜穗手裡的計數本啪地砸在木胚箱上，人騰地站起來：“我就知道！肯定是他搞的鬼！昨天網上潑髒水沒成，今天就捅到官方去了，要不要臉啊！”
王匠人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攥著個磨得發亮的藍布包——那是他裝刻刀的老物件，用了快三十年。老人眉頭擰成疙瘩：“舉報資質？老朽做了西十三年雕版，還頭一回被人說手藝不上臺面。”
蘇清沅放下刻刀，用棉布慢慢擦淨指縫的木粉，神色反倒很平靜。
“意料之中。”她走到夏晚身邊，“把所有資質整理成冊——三位匠人的非遺傳承人證書、工坊生產許可、近三批次質檢報告，還有每批皂的留樣記錄。王爺爺，麻煩您跟我跑一趟文旅局，當面說清楚。”
“成！”王匠人把布包往懷裡一揣，“老朽倒要看看，誰在背後搬弄是非。”
去文旅局的路上，蘇清沅給沈硯舟發了條訊息，三言兩語說清舉報的事，末尾補了句“我能處理，不用特意過來”。那邊回得很快，只有兩個字：小心。
筆畫冷硬，卻像塊溫玉壓在心口。她收起手機，指尖輕輕敲了敲車窗。沈仲山越是急著跳腳，越說明他慌了——怕她真把專案做起來，怕她和傅氏聯手站穩腳跟。
接待他們的果然是張主任。這人端著個不鏽鋼保溫杯，杯蓋掀開飄出一股枸杞味，眼皮耷拉著，語氣不鹹不淡：“蘇小姐，不是我們故意為難。舉報信寫得有鼻子有眼，還附了工坊後院的照片，看著確實簡陋。這出海專案事關臨州臉面，真出了岔子，誰都擔待不起。”
“合不合格，看檔案說話。”蘇清沅把裝訂齊整的資料推過去，“這是三位合作匠人的國家級非遺傳承人證書，這是工坊的生產許可和季度衛生檢測報告，每批次皂品都有留樣和溯源編號，隨時可以抽檢。”
張主任翻了兩頁，眼皮都沒抬：“證書是真的，可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掛著匠人的名頭，實際找小作坊代工？現在掛非遺旗號割韭菜的，可不在少數。”
這話明擺著是故意刁難。姜穗剛要開口，被蘇清沅伸手按住了手腕。
王匠人這時把藍布包攤在桌上，拿出一把磨得柄部包漿的平口刻刀，還有塊邊角磨圓的舊木版。木版上是半朵纏枝蓮，紋路深淺均勻，帶著常年摩挲的溫潤感。
“張主任，老朽王慶山，臨州雕版第六代傳人。”老人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你要是信不過手藝，老朽現在就能刻一塊給你驗。蘇丫頭的皂坊，每一塊母版都是我們親手下的刀，絕沒有半分摻假。”
張主任臉色僵了僵，正想再找說辭，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沈星辭走了進來，深灰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份文創專案報批檔案，像是剛從隔壁科室辦完公事。看見屋裡的場景，他腳步頓了頓，目光掃過蘇清沅，隨即落在張主任身上。
“剛巧在隔壁聽了一嘴。”他語氣平淡，把檔案往桌角一放，“上個月沈氏文創和清沅皂坊做過聯名款，品控和資質我們法務、質檢雙線核查過，標準卡得比行業線高。要是你們缺佐證材料，我讓助理半小時內送過來。”
張主任沒想到沈星辭會開口，臉上立刻堆了笑：“沈副總客氣了，我們就是走個正常流程。既然沈氏都核查過，那肯定沒問題。”
蘇清沅側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多謝沈副總。”
“舉手之勞。”沈星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很快移開，“你們忙，我先走了。”
說完轉身就走，半句多餘的話都沒留，倒真像順路撞見的。
這時周局長揹著手走進來，拿起資料翻了兩頁，又看了看王匠人手裡的舊刻刀，笑著打圓場：“清沅啊，匿名舉報我們總得走個過場。資料都齊全，王師傅又是業內公認的老匠人，這事就算過了。簽約流程明天就恢復，你們回去等通知就行。”
“麻煩周局長了。”蘇清沅微微欠身，“清沅皂坊絕不會砸了臨州非遺的牌子。”
從文旅局出來，姜穗還在憤憤不平：“那張主任擺明了收了好處故意卡！要不是沈星辭剛好過來，指不定要磨多久。奇怪，他怎麼會幫咱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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