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亮透，老街簷角的銅鈴晃了晃，伴著工坊木門吱呀一聲輕響，梨木混著皂角的清香氣漫進晨霧裡。
蘇清沅繫著靛藍布圍裙，先往案頭三塊梨木胚上勻勻灑了半盞清水潤著，才坐下磨刻刀。晨光斜斜透過木格窗，落在她手背上，指節處還留著昨天刻版磨出的淡紅印子，她卻像沒察覺似的，刀鋒在油石上蹭出細碎的銀亮火星，動作輕而穩。
今天出終評結果，她沒像旁人那樣坐立難安，反倒按部就班地理版、備料。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爭不來——這是外婆握著她的手刻第一塊雲紋時說的話。
“清沅！你快來看！網上都炸鍋了！”
姜穗舉著手機風風火火衝進來，髮梢都帶著急勁兒。蘇清沅抬眼，就見螢幕上飄著三個本地熱帖，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非遺出海藏貓膩，小作坊靠豪門關係擠掉傅氏》《殘次皂也敢冠名非遺？別丟臨州的臉》。
點進去全是匿名爆料，一邊咬定清沅皂坊能進終評全靠沈硯舟打招呼，一邊配了幾張模糊圖——拍的是庫房角落待銷燬的殘次皂坯，故意截掉上下文，硬說成是正品質量。評論區早被水軍帶了節奏，滿屏都是“資本介入，非遺變味”。
“肯定是沈仲山那老陰貨乾的！”姜穗氣得拍櫃檯，“昨天會場搞小動作沒成，今天就換網上潑髒水，下作不下作啊！”
夏晚抱著筆記本走過來，鏡片後的神色冷得很：“查過了，首發五個號全在他的營銷矩陣裡，凌晨三點集中發的，買了兩個本地熱搜包。除了黑品控，還暗指星硯施壓文旅局，想把沈總一起拖下水。”
這招夠陰。既壞她的口碑，又給沈硯舟扣以權謀私的帽子，逼得文旅局為了避嫌，說不定真會把專案判給傅氏。
蘇清沅指尖輕輕劃過螢幕上的殘次皂照片，沒生氣，反倒彎了彎唇：“能摸到庫房邊角料拍照片，也是挺費心的。”
她語氣軟乎乎的，半點沒炸毛，反倒讓姜穗更急：“都火燒眉毛了你還笑！再發酵下去，就算拿了專案，也得被人戳脊梁骨！”
“急著辯解反倒像心虛。”蘇清沅放下手機，拿起磨好的刻刀試了試鋒刃，“夏晚，你把質檢報告、非遺協會認證、匠人合作協議掃成高畫質圖，再把昨天終評現場的刻版影片剪三十秒原音片段出來。姜穗，你去庫房把近三批留樣皂拿出來，每款拍清楚紋樣和底部批次鋼印。”
“那我們現在就發聲明懟回去？”姜穗擼起袖子。
“不著急。”蘇清沅搖頭，刀鋒穩穩落進梨木紋裡，劃出一道淺而勻的線條，“先等官方結果。專案是文旅局評的，咱們現在湊上去吵，反倒落了下乘。等結果出來，一起說清楚就好。”
她心裡透亮，對方就是想趁結果未定把水攪渾，逼她自亂陣腳。她偏不。
夏晚點了點頭，眼裡帶著讚許：“明白。我順便把這些賬號的運營主體和關聯流水調出來，真鬧大了首接發律師函。”
城郊別墅的書房拉著半幅厚窗簾，光線昏沉。
沈仲山捻著黑檀佛珠，聽林森彙報完，笑出了聲，木珠碰撞得咔咔響：“做得好。再找兩個掛著‘文創評論家’名頭的賬號跟著發聲，就說小作坊撐不起出海盤子，別砸了臨州的招牌。我倒要看看，文旅局敢不敢頂著輿論把專案給那丫頭。”
“是。”林森躬身，又遲疑道，“二爺，萬一沈總那邊出手壓熱搜……”
“他不敢。”沈仲山嗤了一聲，“他一動手，就坐實了以權謀私的罪名。到時候我首接把材料捅到省裡，別說專案黃了，他星硯都得跟著受牽連。我就賭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算準了沈硯舟的顧慮。越是位高權重，越愛惜羽毛。這一局，他穩贏。
林森連聲應是，退出去安排。沈仲山走到窗邊，望著老街的方向，眼神陰鷙。想跟他鬥，蘇清沅還太嫩，沈硯舟也還差著火候。
星硯集團頂樓，遮光簾半落，日光在辦公桌上投出規整的光影，案上的梨木版泛著溫潤的啞光。
陸徹剛掛完輿情組的電話，回身神色凝重：“沈總，沈二叔凌晨鋪的黑稿己經衝到本地熱搜第三，連您一起潑了髒水。要不要我們先壓下來？”
沈硯舟正用細砂紙磨木版，砂紙蹭過木紋，發出均勻的輕響。聞言頭也沒抬：“不用。”
“任由發酵的話，對蘇小姐和星硯的聲譽都有影響。”
“清沅想憑自己的本事拿，就別打亂她的節奏。”沈硯舟放下砂紙，吹掉木紋裡的細屑，“你們把證據鏈備齊——營銷號歸屬、評審受賄流水、沈仲山操盤的完整記錄，都整理歸檔。她沒開口，就按兵不動；她要是需要，立刻就能用。”
他信她的定力，也早做好了萬全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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