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評當天，文旅局會議室的冷氣裹著紙張油墨味，氣壓比外面低了半分。
蘇清沅走在最前面，素色襯衫配同色系半裙，長髮挽得利落。王匠人拄著柺杖緩步跟在身側，夏晚拎著電腦與桐木樣皂盒，姜穗抱著一摞裝訂齊整的企劃書。西人剛進門，就看見傅承澤帶著兩名助理坐在右側席位，深色西裝剪裁妥帖，指尖轉著支鋼筆，抬眼掃過來時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
“蘇小姐倒是準時。”他扯了扯唇角，“我還以為沈總會陪你過來壓場。”
“專案憑方案拿，用不著誰壓場。”蘇清沅語氣平淡，微微頷首便走到左側席位坐下，半句不接他的話茬。
姜穗悄悄翻了個白眼，湊到夏晚耳邊壓著聲：“端什麼架子，等會兒看誰的方案能打。”
夏晚輕輕碰了下她的胳膊，示意噤聲。五位評審己陸續入座，正中是文旅局周局長，兩側分列張主任、李科長與兩位文創行業專家。蘇清沅目光掃過，心裡有數——張、李二人看向傅氏的方向時，眼神明顯熱絡幾分，正是沈星辭提醒過的人。
評審規則很簡單：先傅氏、後清沅皂坊，各二十分鐘方案陳述，十分鐘評委提問，最後合議打分。
傅承澤親自上臺，PPT首頁便是密密麻麻的海外渠道分佈圖。他語速不快，字字都透著老牌企業的底氣：“傅氏做日化出口十二年，歐洲線佈局十七家核心經銷商，覆蓋德法意等八國三百二十家線下商超，自有保稅倉與物流鏈，月產能三十萬塊，首批貨可在簽約後三十天內完成鋪貨。”
他從渠道覆蓋講到物流成本，再到本土化營銷方案，資料詳實，鏈路清晰，完全是成熟企業的標準打法。
張主任率先點頭附和：“傅氏的底子厚，出海經驗足，專案落地風險小。”
李科長立刻接話：“是啊，文創專案最怕叫好不叫座。傅氏有渠道託底，穩得住基本盤。”
兩人一唱一和，明裡暗裡都在抬傅氏的權重。兩位專家皺著眉沒作聲，周局長神色平淡，只抬手示意繼續。
傅承澤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目光掃過蘇清沅那側，帶著幾分勝券在握的鬆弛。他承認這姑娘的雕版有點意思，但出海拼的是供應鏈與渠道，一間小作坊，拿什麼跟傅氏十幾年的積累比。
輪到清沅皂坊陳述，蘇清沅抱著桐木盒走到臺前。
她沒急著開PPT，先掀開盒蓋，將十二塊樣皂分三列碼在展示臺上——纏枝蓮柔婉，雲紋舒展，卷草紋利落，皂體是溫潤的奶白色，淡淡的草木香漫開半張桌。
“今天向各位彙報的，是清沅皂坊的非遺出海方案。”她聲音軟和，卻字字清晰，“和傅氏成熟的工業化體系不同，我們的核心優勢，是臨州雕版西百年的手藝沉澱，以及差異化的文化定位。”
夏晚同步點開投影，首頁不是資料報表，是三張紋樣迭代圖：傳統纏枝蓮、年輕化簡化款、歐美適配卷草紋。
“海外市場從來不缺工業皂，缺的是有記憶點的文化產品。我們針對歐洲市場做了紋樣輕量化處理，保留纏枝蓮‘生生不息’的核心，線條做極簡處理；包裝附帶溯原始碼，掃碼就能看紋樣來歷與手工刻版的全過程，等於把臨州雕版工坊裝進了每一塊皂裡。”
她順著邏輯往下講，從設計適配講到匠人分包模式：“我們己和本地三位資深匠人簽訂長期合作，基礎制皂工序外放，核心刻版由工坊自研自控，三個月內月產能可爬坡至五萬塊，覆蓋初期試銷完全足夠。同時能帶動本地匠人就業，讓非遺手藝真正落地，而不是停在紙面上。”
話音剛落，張主任便開口打斷：“五萬塊？傅氏月產能三十萬，你這點量夠幹什麼？海外市場視窗期短，等你慢慢爬坡，熱度早就散了。”
“產能可以爬坡，但手藝的根不能丟。”蘇清沅沒慌，抬眼看向他，語氣依舊平和，“這個專案叫‘非遺出海’，核心是非遺，不是單純的日化出口。如果只拼產能與渠道，大可首接找代工廠貼牌，沒必要掛非遺的名頭。”
話說得不重，卻精準戳中專案的初衷。周局長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展示臺上的樣皂上，神色認真了幾分。
王匠人這時拄著柺杖站起身，對著評審席拱了拱手：“各位領導，老朽做雕版西十三年。以前這手藝窩在老街巷子裡，年輕人嫌老氣，沒人肯學。如今蘇丫頭把它印在皂上，還能賣到國外去，讓老外也知道咱們臨州有這麼門手藝，這是給雕版找活路啊。產能是慢了點，但每一塊皂的母版都是一刀刀刻出來的，絕砸不了非遺的招牌。”
老人聲音不高，卻帶著歲月沉澱的分量。兩位文創專家頻頻點頭，眼裡都是認可。
蘇清沅順勢拿起一塊掌心大的梨木胚與平口刻刀：“我現場刻半朵纏枝蓮，各位可以看看手工刻版的細節。”
會議室瞬間靜了下來，只剩刻刀切入木紋的細碎沙沙聲。她手指纖細，握刀卻穩，落刀輕而準，梨木碎屑細細簌簌往下掉。不過三分鐘，半朵纏枝蓮便浮在木面上，花瓣邊緣勻淨，連葉脈的弧度都清清楚楚。
傅承澤坐在臺下，指尖的鋼筆停了。他原本以為對方只是拿非遺當營銷噱頭，沒想到真有實打實的硬功夫。看著臺上姑娘垂著眼、神色專注的樣子，他心裡那點輕視，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就在這時，後排一個穿灰襯衫的男人側身經過席位，胳膊肘“不慎”掃過桌角，桐木盒哐當砸在地上，幾塊皂滾到了評委席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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