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老街的晨霧還沾著槐花香，工坊的木格窗就透出了暖光。
蘇清沅坐在案前，面前攤著最終版出海企劃，三疊紋樣小樣按類別碼得齊整——纏枝蓮簡化款、雲紋年輕化系列、適配歐洲審美的卷草紋，每張頁尾都標著修改日期。她指尖捏著塊指甲蓋大的梨木小樣，上面刻著微型纏枝蓮，紋路細如髮絲，是她熬到後半夜刻的見面禮。
“產能、品控、溯源體系都核對三遍了，資料沒誤差。”夏晚把筆記本轉過來，螢幕上的爬坡表線條清晰，“傅氏最拿產能壓人，咱們工坊擴線加匠人分包，三個月能把月產能拉到五萬塊，覆蓋初期試銷綽綽有餘。”
姜穗蹲在旁邊往檔案袋塞資料，嘴沒停：“傅承澤擺明了想給你難堪，真一個人去啊？要不我陪你撐場面？實在不行給沈總遞個信？”
“不用。”蘇清沅把小樣裝進絨布小袋，抬眼彎了彎唇，“就是談合作，又不是去吵架。他好好說話，咱們就好好聊；要是端架子，我也沒必要湊上去。”
她穿了件素色棉麻襯衫，長髮鬆鬆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看著軟乎乎的，眼底卻亮得篤定。從五萬啟動金走到今天，大風小浪趟過不少，還不至於見個對手就要找人兜底。
夏晚推了推眼鏡：“U盤裡存了傅氏近三年海外渠道的短板分析，他拿產能壓你，你就打差異化——傅氏全是流水線工業皂，缺的就是非遺的文化溢價。”
“知道了。”蘇清沅拎起檔案袋衝兩人揮揮手，“工坊這邊盯著點，我中午前回來。”
傅氏大樓矗在CBD核心區，玻璃幕牆映著晨空，冷硬氣派。
前臺抬眼掃了下蘇清沅的穿著，語氣公式化：“傅總在開早會，蘇小姐先去會客室稍等吧。”
這一等，就是西十分鐘。
會客室的沙發偏硬，連杯溫水都沒人送。蘇清沅半點沒躁，拿出企劃案慢慢翻，頁角都捋得平整，心裡把應對邏輯順了第三遍。她清楚這是傅承澤的慣用手段，先晾人挫銳氣，可惜找錯了物件——刻版坐得住三西個時辰的人，最不怕等。
十點半整，秘書才敲門進來，職業微笑標準：“蘇小姐，傅總忙完了，請跟我來。”
總裁辦公室是冷調極簡風，落地窗外鋪著半座臨州的城景。傅承澤靠在大班椅裡，指尖轉著支鋼筆，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點居高臨下的玩味。
“蘇小姐好耐性，換旁人早催三次了。”他沒起身，抬下巴示意對面的椅子，“我還以為沈硯舟會陪你過來。”
蘇清沅把檔案袋放在桌上，語氣平靜：“傅總約的是我，自然我來。沈先生有他的事。”
“爽快。”傅承澤挑眉，開門見山，“非遺出海這個專案，文旅局內部更傾向傅氏。我們有十幾年的海外經銷渠道，成熟的供應鏈體系，不是一間小作坊能比的。叫你過來，是給你個機會——清沅皂坊掛靠傅氏旗下，紋樣授權我們量產，你拿五個點的年分紅，不參與運營。專案算聯手做的，你也能沾光出海。”
話說得漂亮，本質就是吞併。
蘇清沅沒急著辯，伸手從絨袋裡拿出那塊梨木小樣，輕輕推到他面前：“傅總先看看這個。”
傅承澤拿起小樣，對著天光細看。指尖下的纏枝蓮紋路流暢細膩，每片花瓣的弧度都有變化，刻痕裡還留著極細的木粉，湊近聞有淡淡的梨木混皂角香。是手工刻的，機器做不出這種活氣。
“臨州雕版傳了西百年，不是印個花紋就能叫非遺。”她聲音軟，話卻沉，“傅氏有渠道是事實，但海外市場從來不缺工業皂，缺的是有文化記憶點的產品。清沅皂坊規模小，可每塊皂的紋樣都是手工母版壓印，品控全鏈路可溯源，這是流水線比不了的。”
傅承澤放下小樣，嗤了聲：“手工？海外訂單一次幾萬塊，你靠幾個匠人刻到什麼時候？等你刻完，風口都過了。再說這些老花紋，歐洲人看得懂嗎？”
“紋樣可以簡化適配，產能可以逐步爬坡，但手藝的根不能丟。”蘇清沅翻開企劃案，指向年輕化設計頁，“這是我們做的歐美適配款，保留纏枝蓮骨架，線條做了極簡處理，符合當地審美。產能這邊，我們和本地三位資深匠人簽了分包協議，基礎工序外放，核心刻版自研，三個月內月產能穩上五萬，覆蓋初期試銷完全足夠。”
她條理清晰，資料精準，半點沒被他的氣勢壓住。
傅承澤指尖敲著桌面，心裡多了幾分意外。他本以為這就是個靠沈家撐腰的富家小姐，空頂個非遺名頭，沒想到功課做得這麼足。
可他素來強勢，不肯輕易鬆口：“就算你說的都對，沒有傅氏的渠道，你照樣打不進歐洲市場。與其在終評上耗著兩敗俱傷，不如按我說的來，大家都省事。”
蘇清沅合上企劃案，眼神清亮：“傅總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清沅皂坊是我一手做起來的，掛靠聯營就不必了。終評會上，我們各憑本事。”
她說完站起身，微微頷首：“不打擾傅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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