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釋出會設在文旅局一樓多功能廳。清晨落過一陣細雨,廊下的梔子沾了水珠,草木溼潤的氣息漫進廳內,混著展架上皂品的淡香,清潤得很。
蘇清沅穿一件月白暗紋旗袍,領口繡著細碎纏枝蓮——是外婆當年壓箱底的舊樣,她找老裁縫改了尺寸。懷裡抱著只紫檀木盒,邊角磨出溫潤包漿,裡頭裝著外婆1998年刻的纏枝蓮老版。姜穗一身利落小西裝,正蹲在展架前核對皂品順序;夏晚抱著電腦過PPT,指尖在鍵盤上敲得又快又穩,螢幕旁還壓著張便籤,寫著發言的三個重點。
“緊張不?”姜穗湊過來戳她胳膊,“一會兒上臺別卡殼啊。”
蘇清沅指尖蹭過木盒上的木紋,彎了彎眼:“有點。但一想到外婆的雕版能站在這兒,就不慌了。”
九點整,釋出會準時開始。領導致辭、宣讀入選名單,唸到“清沅皂坊”時,臺下掌聲西起。蘇清沅緩步走上臺,聲音清軟卻沉,從外婆的雕版講起,說到紋樣數字化的巧思、手工皂八次改方的迭代,再到出海的初步規劃,條理分明,句句落地。
第一排的傅承澤指尖轉著鋼筆,眼裡的欣賞又深了幾分。後排不起眼的角落裡,沈硯舟坐得很低調,黑西裝融在陰影裡,目光自始至終落在臺上人身上,指節無意識轉著那支筆帽刻“沅”字的鋼筆。陸徹站在他身側,低聲核對完最後一遍安保布點。
提問環節剛開啟,變故陡生。
後排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猛地舉手,接過話筒語氣就帶了刺:“請問蘇小姐,清沅皂坊能拿第一,是不是靠沈家關係內定的?另外還有人爆料,你們的纏枝蓮紋樣抄襲臨州老牌日化廠的經典設計,這事你怎麼解釋?”
話音落,底下議論聲嗡地炸開,鎂光燈閃成一片白浪。
姜穗當即就黑了臉,抬腳要往前衝,被夏晚一把扣住手腕:“別急,清沅有準備。”
臺上的蘇清沅神色半分不亂。她接過話筒,語氣平靜:“兩個問題,我挨個回應。首先,評審全程由紀檢組監督,所有評分標準、參評資料均己對外公示,清沅皂坊的分項得分可查可驗,不存在內定一說。”
夏晚同步操作電腦,評審公示檔案、分項得分明細立刻投上大螢幕,每一項都標得清清楚楚。
“至於抄襲。”蘇清沅頓了頓,俯身開啟身邊的紫檀木盒,雙手捧出那塊老鵰版對準鏡頭,“這塊版是我外婆一九九八年刻的,底款有她的私印,非遺協會有存檔,臨州檔案館也能查到當年的版譜記錄。貴廠的經典款二〇〇六年才上市,真要論先後,也該是他們借鑑外婆的紋樣。”
她語氣軟乎乎的,話卻砸得擲地有聲。臺下議論聲轉了向,不少記者低頭翻資料核對時間線。
那男人臉色一白,還想強辯,人群裡忽然站起個穿白裙的女生,聲音柔柔弱弱,卻剛好能讓前排聽見:“可是……我也是學設計的,我記得若溪學姐很早就畫過纏枝蓮稿子,跟這個幾乎一模一樣。蘇小姐會不會是……不小心借鑑了?”
眾人循聲看去,正是桃若溪。她攥著本素描本站在人群裡,眼尾泛著點紅,一副隨口說公道話的無辜模樣——她是混在媒體旁聽席裡進來的,特意選了個不起眼的位置。
蘇清沅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
桃若溪見她沒立刻反駁,膽子又大了些,翻開畫本舉起來:“你們看,這是我二〇一九年的手稿,蓮瓣弧度幾乎重合。我本來不想說的,只是覺得……非遺也該講原創。”
鏡頭齊刷刷對準畫本,現場剛壓下去的騷動又冒了頭。
側門處,沈星辭剛走進來,恰好撞見這一幕。他眉頭一蹙,腳步頓住了。
臺上的蘇清沅忽然笑了笑,伸手拿起一旁早己備好的梨木小料和平口刻刀:“口說無憑,我現場刻半瓣蓮。外婆傳下來的纏枝蓮有三處暗記,外人抄得走形,抄不走骨。”
話音落,她指尖捏刀,手腕輕轉,刻刀蹭過梨木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木屑簌簌落在素宣上。不過三分鐘,半朵蓮瓣便成型——瓣尖微微內收三分,枝蔓交疊處留著極細的一線“通氣口”,紋路深處還藏著個針尖大的“沅”字暗記,不湊到跟前根本發現不了。
“第一處,瓣尖內收,是外婆慣用的沉刀刀法;第二處,枝蔓交疊留一線,是臨州雕版傳了幾百年的老規矩,叫‘通氣留活’;第三處,每版都有刻者的私印記,藏在紋路里。”蘇清沅抬眼看向桃若溪,語氣依舊平和,“若溪學姐,你那本手稿裡,有這三處嗎?”
桃若溪臉色瞬間慘白。她的稿是照著皂品照片描的,哪裡知道什麼暗記。指節攥得泛白,張了張嘴,半天擠不出一句整話。
就在這時,主辦方的法務工作人員走上臺,手持一份資料對著話筒朗聲說明:“各位媒體朋友,我們剛收到匿名提交的證據材料,證實剛才提問的李某系受人僱傭惡意造謠。相關轉賬記錄、聊天截圖己同步投屏,後續我們會移交法務,追究全部法律責任。”
大螢幕上立刻跳出轉賬憑證和聊天記錄,收款人一欄,赫然寫著桃若溪的名字。
全場譁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