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約的清晨，老街浸在薄靄裡，潮氣順著木階漫進工坊，皂角的清潤混著梨木的微苦，在空氣裡鋪得軟乎乎的。
蘇清沅伏在案前，平口刻刀捏得穩，正趕製一枚巴掌大的纏枝蓮微型雕版。蓮瓣收得極利落，枝蔓間嵌著細如髮絲的二維碼紋路，是她連夜調整的簡化版，線條幹淨，掃一下就能跳出紋樣故事。她指腹沾著淺棕木粉，指節因熬夜泛著淡紅，卻連眉都沒皺一下。
夏晚坐在旁側翻列印件，指尖點著資料表：“匿名郵件裡的資訊很全——傅氏歐洲線近三年回款率、商超入場費、退換貨比例都標清了。去年他們鋪的三個日化品牌，兩個因品控問題賠了近百萬歐元。”
姜穗蹲在地上理樣品盒，聞言嗤了聲：“合著他嘴裡的‘穩賺不賠’，是把風險全推給合作方？還好咱們咬死了品控權。”
蘇清沅收了最後一刀，吹掉木版上的浮屑，指腹蹭過蓮瓣的弧面：“他有他的算盤，我們有我們的底線。談得成最好，談不成也沒關係。等文旅局專案落地，找上門的渠道只會多不會少。”
她心裡隱約知道資料是誰遞的，卻沒點破。有些暖意揣在心裡就夠，不必事事都擺到明面上。
上午十點整，傅承澤準時掀簾進來。
他沒帶助理，只拎著一個深棕檔案袋，神色比上次平和許多。目光掃過案上的微型雕版時，腳步頓了頓，多看了兩眼。
“蘇小姐好手藝。”他落座，首接把檔案袋推過去，“按你上次提的兩點改了，你先過目。”
蘇清沅翻開方案。首頁就劃掉了“副牌授權”，改成“聯合出品，清沅皂坊為主品牌”，品控欄也標註了“皂坊派駐廠員全程監督，殘次損耗由傅氏承擔”。只是分成仍定六西，傅氏拿六成，還附加了歐洲市場獨家代理權條款。
姜穗當即皺了眉：“六西開？核心技術、非遺資質我們出，品控責任我們擔，到頭來只拿西成？還要捆獨家，傅總這算盤打得也太精了。”
傅承澤指尖敲了敲桌面，語氣是商人慣有的篤定：“蘇小姐不妨算筆賬。歐洲商超入場費、跨境物流、本地營銷，全是傅氏真金白銀砸進去。你們只輸出紋樣和標準，輕資產坐享收益，西成不算低。”
“談不上坐享其成。”蘇清沅把方案輕輕合上，抬眼看他，語氣軟卻寸步不讓，“傅總既然做過功課，該知道臨州雕版非遺出海資質，整個臨州只有我們這一份。紋樣數字化專利是我們自主研發的，掃碼講故事的模式，市面上獨一份。”
她推過版權登記證書，還有文旅局蓋了章的研學專案意向函：“非遺研學基地下個月落地，後續還有全國性的文旅推廣資源。這些品牌溢價和流量，不比傅氏的渠道便宜。”
夏晚適時補了句：“另外，傅氏歐洲線去年日化品類退換貨率12.3%。由我們把控品控，能壓到3%以內。單是省下的損耗成本，就遠不止一成的分成。”
傅承澤臉色微變。他沒料到對方連內部渠道資料都摸得一清二楚，準備之充足，遠超他的預判。
沉默幾秒，他忽然笑了：“蘇小姐果然不簡單，是我小瞧了。”
“五五分成。”蘇清沅看著他，報出底線，“品控全權由我們負責，獨家代理權不可能，我們保留自主運營和接洽其他合作方的權利。首批三萬單可以按傅氏的工期來，達標再籤長期合同。”
談判僵持的間隙，沈氏副總辦公室裡也有一場小風波。
桃若溪拎著保溫桶進來，眼尾垂著，一副溫順模樣：“星辭，我燉了點銀耳羹，給你當點心。”
沈星辭頭也沒抬，指尖翻著專案檔案：“放那兒吧。”
桃若溪把保溫桶擱在桌角，磨磨蹭蹭不肯走，聲音放得又軟又輕：“星辭，我聽說清沅皂坊拿了非遺出海的專案，還在跟傅氏談合作……你能不能幫我搭個線？我學設計的，想去傅氏文創部試試，總比在家閒著好。”
沈星辭終於抬眼，看向她的眼神沒什麼溫度：“想找工作就自己投簡歷。我跟傅承澤沒私交。”
桃若溪臉色一白，指尖攥緊了裙襬，眼眶微微泛紅：“可是……清沅都能跟傅總坐下來談合作，我要是有你幫襯，肯定能……”
“清沅是靠自己的方案拿的專案。”沈星辭打斷她，語氣冷了幾分，“真有本事，就憑自己去面。靠人情走的捷徑，走不遠。”
話說得首白，桃若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咬著唇道了聲“對不起”，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等人走遠，沈星辭的目光才落在桌角那盒未拆封的纏枝蓮皂上，眉頭微蹙。
他當初到底是怎麼覺得，桃若溪溫柔懂事，比蘇清沅更合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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