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釋出次日，老街工坊浸在晨霧裡，皂角香混著梨木粉氣漫過木格窗。
蘇清沅伏在案前，平口刻刀斜斜走下最後一道蓮瓣——她特意收窄了瓣尖，刪去枝蔓上的細碎卷草，線條利落乾淨，更貼合歐美市場的極簡審美。細碎木屑簌簌落在素宣上，她指腹沾了點淺棕木粉，眉眼垂著，專注得連指尖泛白都沒察覺。
姜穗趴在櫃檯刷後臺訊息，指尖劃得飛快：“一早上又冒二十多條代理諮詢，還有三家日化連鎖店要鋪貨。就咱們這點手作產能，接都接不過來。”
夏晚坐在旁側理簽約材料，紙頁翻動聲清脆：“產能缺口是現實，但擴線不能急。品控松一寸，雕版的招牌就塌一尺。”
蘇清沅收刀，吹掉木版上的浮屑，指尖撫過流暢的紋路：“先把文旅局的合同落地，產能從長計議。”
話音剛落，布簾被輕輕掀開。小學徒阿木攥著張燙金名片進來，指節都有點繃：“蘇姐，樓下有人找，是傅氏集團的傅總，說想談合作。”
三人對視一眼，都有點意外。
姜穗先皺了眉：“傅承澤？前幾天還跟咱們搶名額，轉頭就上門談合作？安的什麼心。”
夏晚接過名片掃了一眼，指尖在桌沿輕點：“評審輸了，但風口他看得懂。非遺出海有政策扶持，他有產能渠道，缺的是咱們的紋樣技術和官方資質，想借船出海。”
蘇清沅把刻刀擱回梨木刀架，用棉巾擦乾淨手：“請他上來吧。”
能親自登門，多少帶了點誠意。是敵是友，談過便知。
不多時，樓梯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傅承澤一身深灰定製西裝，身後跟著兩名持檔案袋的助理，目光掃過這間不大卻整潔的工坊，最後落在蘇清沅身上，伸手道：“蘇小姐，久仰。”
“傅總客氣。”蘇清沅伸手輕握，指尖微涼，語氣不卑不亢，“請坐。”
姜穗搬了椅凳，夏晚沏了杯清茶，兩人一左一右立在蘇清沅身側，一個眼神帶火，一個神色冷靜，陣勢擺得明明白白。
傅承澤落座，目光先掠過案上的梨木版——皂樣上的微縮二維碼嵌在纏枝紋間隙，迎著光能看見極細的手工壓痕。他眼底掠過一絲欣賞，開門見山：“我就不繞彎了。恭喜清沅皂坊入選。傅氏有三條全自動日化生產線，還有成熟的歐洲商超渠道，想跟蘇小姐談深度合作。”
助理遞上裝訂精緻的方案，他繼續道：“傅氏出生產線、鋪貨渠道和運營團隊，清沅皂坊輸出雕版紋樣技術與非遺資質。產品掛傅氏生活副牌，利潤七三開，你們拿三成，產能、倉儲、售後風險全由傅氏承擔。”
姜穗當場就沉了臉：“三成？核心技術和非遺招牌我們出，就拿個零頭？還要把品牌讓出去，傅總算盤打得也太響了。”
傅承澤沒接她的話，只盯著蘇清沅，語氣是商人慣有的篤定：“蘇小姐是聰明人，不妨算筆賬。你們工坊滿負荷月產不足萬塊，撐不起歐洲訂單。自建廠、拿資質、鋪渠道，少說要三五年。跟傅氏合作，半年就能鋪遍西歐主流商超，穩賺不賠。”
這話不算誇大。對絕大多數初創品牌而言，這是求之不得的快車道。
蘇清沅翻了兩頁方案，指尖在“副牌授權”那行停住，抬眼看向他。她語氣軟和，話卻釘得很穩：“傅總的誠意我收到了，但有兩條底線，沒得商量。”
“第一，‘清沅皂坊’品牌與‘臨州雕版’標識，必須印在包裝主視覺位，不存在副牌一說。非遺是根，品牌是本，這兩樣不能讓。”
“第二，品控由皂坊派人駐廠全權負責，原料配比、紋樣壓印標準，全按我們的規範執行。殘次品損耗，傅氏全額承擔。”
她把方案輕輕推回去，唇角還帶著淺淡笑意：“分成比例可以談，但底線不動。傅總要是接受不了，合作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傅承澤眉頭微蹙。他預想過對方會抬價、會要資源，卻沒料到她咬死了品牌和品控——放著現成的捷徑不走，死守著小工坊的招牌，在生意人眼裡多少有點迂。
“蘇小姐，做生意要算投入產出。”他語氣沉了幾分，“靠自己摸爬滾打，至少晚三年站穩歐洲市場。”
“晚三年沒關係。”蘇清沅指尖輕輕摩挲著梨木小樣，眼神很定，“走慢點兒不怕，但手藝不能砸在我手裡。”
傅承澤盯著她看了半分鐘。眼前的姑娘看著軟乎乎的，眼神卻比很多浸淫商場多年的人都穩。他忽然笑了，起身理了理西裝下襬：“是我小瞧蘇小姐了。方案我回去調整，三天後再登門。”
走到布簾邊，他又回頭：“蘇小姐是個好對手。希望下次見面，我們是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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