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劃過評分表的沙沙聲驟然停了。兩名身著藏青制服的紀檢人員走到評委席側，遞出密封檔案，聲音平穩卻帶著分量：“接到實名舉報，本次評審存在匿名誣告、評委收受禮品干預評分的情況。這是交易憑證與人員線索，請評審組配合核查。”
王科長拆開檔案掃了三頁，臉色一寸寸沉下去。他抬眼掃過評委席的劉主任、周教授，目光最後落在旁聽席第二排，冷意很淡，卻扎人。
臺下嗡地響起細碎議論，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三人之間打轉——掐點送到的匿名舉報信剛落下，紀檢就上門，指向再明顯不過。
沈二叔手裡的保溫杯猛地一歪，半杯熱茶潑在西褲上，洇出好大一片深褐印子。他慌忙去擦，指尖抖得杯蓋都扣不準，剛才那副端坐品茶、語重心長的模樣碎得徹底。
傅承澤坐在斜側，下頜線驟然繃緊。他指尖叩了叩扶手，沒說話，眼底卻沉了怒意——他答應聯手是衝名額來的，不是陪人趟紀檢的渾水。
“肅靜。”王科長敲了敲話筒，神色嚴肅，“紀律問題會後專項核查，絕不姑息。評審流程照常推進。劉主任、周教授，請二位先回避，配合紀檢同志說明情況。”
劉主任臉瞬間白了，張嘴想辯解，對上紀檢人員的視線，話又堵在喉嚨裡，只能僵硬地起身離席。周教授攥著筆的手青筋凸起，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能跟著走出去。
旁聽席上，沈二叔趁亂拎起保溫杯往側門溜，剛摸到門把就被兩名工作人員攔下：“沈先生，請留步，紀檢同志請您協助瞭解情況。”
他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臉色又青又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半個字也沒擠出來，只能垂著肩跟人走了。
前後不到十分鐘，全場風向徹底翻了盤。剛才還壓著人的質疑聲，轉眼變成了對“誣告構陷”的竊竊私語。
姜穗看得解氣，抬手就想拍掌，被夏晚按住手腕：“別分心，看清沅的。”
臺上，蘇清沅自始至終站得平穩。她指尖輕輕拂過梨木版邊緣，等會場徹底安靜下來，才微微頷首，語氣平穩得像從沒被打斷過：“各位評委，我們接著說。做雕版皂，是想讓老手藝回到日常，但只靠一塊皂、一道紋，走不遠。”
她拿起手機對準皂面轉角——那枚微縮二維碼嵌在纏枝紋的枝蔓間隙裡，不迎著光細看，只會當是木紋自然的凹凸。投影幕布同步亮起，三十秒短片緩緩鋪開：
先是一道梨木肌理，刻刀斜斜走下，纏枝蓮瓣順著木紋次第綻開；鏡頭拉遠，是臨州老街的青石板路，扎羊角辮的孩童舉著年畫跑過巷口；最後畫面收束，落在一塊溫潤的皂上，輕緩的旁白落定：纏枝蓮，生生不息，闔家圓滿。
片尾跳出一行細字：臨州雕版，西百年的溫度。
臺下靜了兩秒，隨即響起低低的驚歎。有人下意識拿出手機，對著投影就想掃。
剩下三名評委都往前傾了傾身，盯著皂樣的眼神認真了不止一分。負責文創產業的李教授先開口：“這個設計巧，把紋樣故事藏在紋路里，不破壞產品美感，還解決了海外使用者看不懂東方紋樣的核心痛點。”
“不止於此。”蘇清沅聲音清軟，邏輯卻釘得很穩，“每款紋樣都配中英雙語短片，掃碼就能讀懂文化內涵。我們還調整了三版年輕化紋樣，簡化傳統繁複線條，更貼合歐美市場審美。非遺出海不是把老物件首接賣出去，是用對方聽得懂的方式，講好我們的故事。”
她指尖撫過木版紋路，語氣依舊平和：“傅總說規模化是核心，我不否認產能的重要性。但非遺出海的核心，從來不是代工多少塊肥皂，是輸出多少文化價值。規模化很多工廠都能做，但帶著西百年雕版手藝、能讓外國人記住‘臨州雕版’西個字的，只有清沅皂坊。”
這話落得輕，卻砸得傅承澤臉色一陣白一陣紅。他下意識想起身反駁，張了張嘴又坐下——產能、渠道他都能壓，可“非遺傳承人”的身份、紋樣數字化的巧思，是他拿不出來的東西。
他之前篤定靠規模就能碾死小作坊，此刻才反應過來：這是非遺出海評選，不是日化產能競標。
李教授點點頭，推了推眼鏡，在評分欄重重落下一筆，抬頭看向蘇清沅時眼裡帶著欣賞：“說得對。非遺專案，先得守住非遺的根。你這個數字化融合的思路，比單純堆產能有價值得多。”
另一位負責外貿的評委接話：“海外市場現在最吃‘文化記憶點’，有故事的產品才能走得遠。你們這個模式，確實更貼合專案定位。”
姜穗攥著的拳頭終於鬆開，鼻尖有點發酸。她想起最開始三人擠在十平米的工坊裡熬通宵，清沅刻版刻到指腹起泡，夏晚改方案改到電腦發燙，那時候誰也不敢想，真能站在終評臺上，把老手藝講得這麼亮。
夏晚指尖也鬆了鬆，餘光掃過第一排的沈硯舟。男人全程沒發一言，目光始終落在臺上人的側臉，指尖只輕輕摩挲著鋼筆帽上的暗紋——那是他私下刻了許久的、獨屬於她的小字。
沒人追問紀檢風波的來由，也沒人知道那疊精準的交易憑證出自誰手。他從來都這樣，把泥濘風浪都擋在暗處，只留光給她站。
陳述結束，進入提問環節。三名評委問得很細，從紋樣設計邏輯到海外傳播路徑，再到品控體系、產能爬坡規劃，蘇清沅答得從容，夏晚在臺下隨時補資料，配合得滴水不漏。
反倒是傅承澤再上場時，明顯失了開場的底氣。被問到“非遺文化融合的落地方案”，翻來覆去只有“印上紋樣、加大宣傳”幾句空泛話，和清沅皂坊詳實到分鏡指令碼的計劃一比，單薄得一目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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