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著梧桐香漫過文旅局大樓，三樓會議室門口己經聚了不少參評企業的人。蘇清沅三人拎著樣品箱走過來時，正撞上傅承澤一行人——對方清一色西裝革履，臂彎裡夾著厚厚的專案冊，傅承澤走在最前面，下頜線繃著一股勢在必得的勁兒。
姜穗攥緊手裡的梨木版錦盒，指節都泛了白。夏晚抱著平板，指尖快速掃過最後一遍方案，語氣穩得沒有波瀾：“別慌，資料和樣品都核對過三遍了。”
蘇清沅穿了件素色暗紋旗袍，是外婆留下的舊杭羅改的，領口盤扣上刻著淺纏枝蓮，是她照著雕版紋樣一點點磨出來的，衣襬還沾著點極淡的皂角香。她抬手理了理袖口，眉眼平靜：“嗯，按咱們準備的來。”
進了會議室，五名評委依次坐定，文旅局王科長任評審組長，劉主任和周教授分列兩側。旁聽席第一排正中坐著沈硯舟，一身深色西裝，指尖搭在膝頭，黑檀鋼筆露了半截，筆帽上的暗紋隱在光裡。看見她進門，他黑眸微抬，遞了個極淡的安撫眼神。
他身後第二排，沈二叔端著保溫杯慢悠悠抿茶，傅承澤坐在斜對面，兩人視線擦過的瞬間，極淡地交換了個眼色，快得幾乎抓不住。
八點五十分，工作人員開始分發評審資料，空氣裡的緊繃感一點點沉下來。離正式開場還差五分鐘時，一名工作人員快步走到王科長身側，遞過一個牛皮紙信封，低聲說了兩句。王科長拆開掃了幾行，眉頭瞬間擰成了結。
他放下信封拿起話筒，神色嚴肅：“正式評審前，先通報一件事。我們剛剛接到匿名舉報材料，涉及清沅皂坊兩項問題：一是實地考察期間原料造假，品控存在重大漏洞；二是依託星硯集團關係走後門，參評流程不合規。本著對非遺出海專案負責的原則，需先核實清楚。”
話音落下，臺下立刻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劉主任當即接話，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像早有預料：“這事我也覺得蹊蹺。實地考察當天原料超標，雖說報了案，可安保疏漏也是事實。真帶著隱患出海，丟的是臨州的臉面。”
周教授跟著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痛心疾首：“雕版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不能沾銅臭氣，更不能搞裙帶關係。真要是靠關係上去的，這個名額寧肯空著。”
沈二叔坐在旁聽席，假意嘆了口氣，杯蓋蹭著杯沿慢悠悠轉了半圈，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到前排：“年輕人想成事的心是好的，但規矩不能破啊。”
姜穗“騰”地就要起身，被蘇清沅一把按住手腕。她指尖溫涼，力道卻穩，對著姜穗輕輕搖了搖頭，隨即舉手示意發言。
“王科長，各位評委，我來回應。”她站起身，聲音清軟卻字字落地有聲，“原料超標一事，警方當日己立案，嫌疑人當場抓獲，系傅氏日化廠臨時工，受僱潛入栽贓。這是警方立案告知書、第三方留樣檢測報告，各位可以核驗。”
夏晚立刻起身，將裝訂好的檔案按席位依次擺開，每頁關鍵處都貼了黃色便利貼，紅章、編號、經辦人資訊一目瞭然。
蘇清沅站在原地，語氣依舊平和：“至於‘走後門’一說，清沅皂坊從申報初審到答辯、實地考察，所有材料均按文旅局要求提交，企劃案前後修改三版，系統對接記錄可隨時調取。星硯是我們的商業合作方，從未乾預評選流程。各位如有疑問，現在就可以調檔核對。”
幾句話說完，議論聲弱了大半。劉主任捏著報告，臉色有點僵，還想找補：“就算是栽贓，也說明你們安保不到位，品控體系有缺陷——”
“劉主任。”王科長開口打斷他，目光掃過旁聽席的沈二叔，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警方己有定論，檢測結果也明確，這一項先擱置。按原定流程開始評審，不要耽誤正事。”
沈二叔端著茶杯抿了一口，茶霧遮了臉，掩去眼底的陰沉。
評審正式啟動，按抽籤順序，傅氏日化先上場。
傅承澤踩著臺階走上臺，PPT一開啟，滿屏都是產能柱狀圖、海外渠道分佈圖，連三年營收預測都做了三套模型，資料詳實，邏輯漂亮。
“各位評委，非遺出海最終要落地市場。”他語氣自信，“傅氏有成熟的日化生產線，覆蓋歐美十二家經銷商，能在三個月內把產品鋪進主流渠道。規模化、標準化，才是非遺出海的核心競爭力。”
臺下不少觀摩代表頻頻點頭，周教授邊聽邊記，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姜穗坐在臺下，指尖摳著錦盒邊緣，湊到蘇清沅耳邊壓著聲急：“他全拿規模壓人，咱們作坊體量哪比得過？這不是耍流氓嗎！”
蘇清沅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的梨木小樣，紋路凹凸硌著指腹，她心裡穩得很：“比產能我們比不過，但非遺出海，核心從來不是產能。”
很快傅承澤陳述完畢，臺下響起一陣掌聲。他走下臺時，特意往蘇清沅這邊瞥了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勝券在握的倨傲。
王科長抬頭看向蘇清沅：“接下來，請清沅皂坊做陳述。”
蘇清沅拎著小小的樣品箱走上臺。她沒急著開PPT，先把三塊成品皂依次擺在投影燈下，又立起一塊半掌大的梨木原版，挨著皂放好。
暖光落下來，木版上的纏枝蓮紋路清晰立體，連刀鋒走過的細微毛邊都看得清清楚楚，皂體上的拓印紋路與原版嚴絲合縫。
“各位評委好，我是蘇清沅，臨州雕版非遺傳承人。”她聲音清軟，卻帶著沉澱的分量，“今天我不想先講產能，也不想先算銷售額。我想先說說，為什麼要把雕版刻在肥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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