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室的冷光燈打在長條形會議桌上，五塊銅質評審牌一字排開，空氣裡浮著列印紙的油墨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傅承澤站在投影幕布前，西裝熨得筆挺，PPT上的產能數字跳得亮眼，語氣裡帶著志在必得的篤定。
“傅氏擁有三條全自動制皂生產線，日產能十五萬塊，配套三家代工廠可隨時擴產，完全能承接海外百萬級訂單。”他抬手切換頁面，“非遺出海不能只講情懷，穩定供貨才是核心。標準化生產能把品控誤差控制在千分之一，這是手工作坊永遠比不了的。”
評委席上，輕工學院的周教授率先頷首：“傅總說得有道理。海外市場講效率，產能跟不上，再好的概念也落不了地。”
商務局劉主任緊跟著敲了敲桌沿：“沒錯。臨州的招牌不能砸，選工業化成熟的企業，風險最小，也最穩妥。”
旁聽席第一排，沈二叔指尖轉著保溫杯蓋，慢條斯理抿了口茶，和身側的張局交換了個眼神，唇角勾起點極淡的笑意。出場順序壓後、評委提前打點，再加上傅承澤這套“量產才是硬道理”的論調先入為主，蘇清沅就算來了，也翻不出什麼浪。
“傅氏集團答辯結束，請下一位參評企業——清沅皂坊準備。”
工作人員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走廊裡的姜穗當即攥緊了拳頭，湊到蘇清沅耳邊壓著聲：“聽見沒？一唱一和的，擺明了給傅氏抬轎子！你別怵，咱們資料合同都攥在手裡，怕他個屁。”
蘇清沅抱著素色櫸木盒，指尖搭在盒蓋銅釦上，溫涼卻穩。她衝姜穗彎了彎眼，聲音很輕：“不怵。他們講他們的流水線，咱們講咱們的雕版。”
夏晚把隨身碟遞過來，指尖微涼，語氣卻篤定：“PPT核對過三遍，所有資料都標了行業報告來源，合同掃描件附在最後。真敢故意刁難，咱們就把實錘甩到檯面上。”
木門推開，蘇清沅抱著木盒走進去。她沒穿刻板的職業套裝，只一件素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纖細的腕骨，眉眼軟和，看著倒像來旁聽的學生。
傅承澤抱著胳膊站在臺側等候離場，掃了她一眼，指尖漫不經心敲著臂彎，眼底的輕蔑幾乎要溢位來。小作坊就是小作坊，連個正經答辯團隊都湊不齊，單槍匹馬也敢來爭出海名額。
“各位評委老師好，我是清沅皂坊的蘇清沅。”
她沒急著插隨身碟，先把櫸木盒放在桌上，輕輕掀開銅釦。三塊不同紋樣的雕版皂並排擺開，旁邊立著三塊巴掌大的梨木原版，木紋溫潤，紋路深淺錯落，冷光落在上面，泛著細膩的啞光，淡淡的皂角香慢慢在評審室裡散開。
“今天我不想先講產能，想先請各位看看這個。”她指尖輕點纏枝蓮木版，“臨州雕版有西百年傳承，每塊版要手工刻三天，每塊皂的紋路都是手工拓印，沒有完全一模一樣的兩塊。這是非遺，不是流水線復刻的工業品。”
周教授皺了皺眉：“蘇老闆，我們評的是非遺出海專案，不是手工藝展覽。產能、品控、供貨能力，這些才是硬指標。”
“您說得對。”蘇清沅沒反駁，點開PPT，第一頁不是車間照片，是密密麻麻的行業資料表，“這是近一年海外手工文創市場的調研報告。非遺手工類產品的平均溢價，是工業化產品的三點七倍，核心客群是中高階消費者。他們買的不是肥皂，是文化附加值。”
她翻到下一頁，十二份酒店供貨合同的掃描件排列整齊，紅章清晰：“這是星硯旗下十二家高階酒店的長期伴手禮訂單，近半年每月穩定出貨三千二百塊，復購率百分之八十二，客訴率為零。我們的定位是高階文創伴手禮，不是日化快消，現有產能完全匹配目標客群。”
劉主任敲了敲桌面，官腔十足：“三千塊夠幹什麼？海外一單就是十萬塊起步，你十二個人的小作坊，拿什麼接？總不能讓海外客戶等你慢慢刻吧？”
“劉主任，出海不是隻有走量一條路。”蘇清沅語氣依舊平和，眼神卻沉得很，“我們做分級供貨：基礎款由簽約手藝人按統一標準制作，保障日常訂單；限定款做稀缺預售，主打紋樣收藏價值。真遇到大額訂單，我們可以聯合非遺工坊的學徒擴產，循序漸進，絕不會為了速度犧牲手工品質。”
她又調出品控臺賬，每頁都有手藝人簽字和批次檢測編號：“至於品控，我們每塊皂都對應專屬手藝人編號，從刻版到制皂全程可追溯。開業至今，第三方質檢合格率百分之百。這一點，傅氏的流水線未必做得到。”
傅承澤臉色微沉，剛要開口辯駁，李副局長抬手打斷，翻著手裡的材料問：“你說的分級方案，有具體的擴產週期和產能規劃嗎？”
“有的。”蘇清沅立刻切到對應頁面，“第一階段維持現有團隊，月產能一萬五千塊；第二階段聯合非遺工坊培訓學徒，半年內擴到月產三萬塊；第三階段建研學基地，既能擴產也能做活態傳承。我們不追求最快，但求每一步都踩實。”
李副局長點點頭，指尖在材料上敲了敲，轉向其他評委：“之前補的產能標準，確實沒區分手工類和量產類專案。非遺出海，既要走量的工業品牌撐規模，也要手工專案打文化名片，不能一刀切。”
周教授和劉主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意外。他們本以為一個小姑娘面對質詢會慌，沒想到她資料張口就來，邏輯嚴絲合縫，連反駁的角度都堵得死死的。
沈二叔坐在旁聽席，眉頭越皺越緊，保溫杯蓋捏得咯吱輕響。他原以為蘇清沅最多拿非遺情懷賣慘，沒想到她準備得這麼足，連海外市場資料都摸得一清二楚。
傅承澤站在臺側，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本想靠“產能碾壓”一錘定音，反倒被她用“差異化定位”繞了過去，還暗踩了流水線沒文化價值。
十五分鐘答辯時間到，工作人員提醒離場。蘇清沅把木盒收好，衝評委席微微頷首，轉身往外走。
路過傅承澤身邊時，他壓低聲音笑了聲：“蘇老闆算盤打得響，可惜出海專案看的是硬實力，不是花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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