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順著樟葉滾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細碎的溼痕。風捲著皂角香鑽進木格窗，案上梨木版浮著一層淺棕木粉，被晨光曬得發暖。蘇清沅蹲在案邊整理評審樣品，三塊不同紋樣的雕版皂配著對應梨木原版，用棉巾擦得紋路清晰，齊齊碼進素色櫸木盒裡。
夏晚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螢幕停在兩位評審的公開履歷頁，標註線拉得清清楚楚：“查完了。提醒裡說的兩位，周教授兒子的設計工作室去年拿了傅氏八十萬贊助，劉主任跟沈二叔是當兵時的老戰友，私下常有往來。”
姜穗叼著冰豆漿吸管，“啪”地把杯子頓在案沿，濺出點奶白的汁：“我就知道沒憋好屁！評審還沒開，先把人打點到位了，合著咱們從一開始就揹著扣分是吧？”
“正常。”蘇清沅指尖撫過纏枝蓮皂凹凸的紋路，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改規則、實名舉報都沒攔住，評審會上自然要再下功夫。”
她心裡透亮，初選只是敲門磚，答辯才是定生死的關口。有人提前鋪路，她就把手裡的牌打硬，硬到旁人壓不住分量。
“夏晚，把近一年海外手工非遺文創的溢價資料再拆細，按品類標清楚漲幅。”她抬眼吩咐，“姜穗，你把客訴率、復購率做成折線圖。他們拿產能壓人，咱們就拿市場認可度堵回去。”
話音剛落，電腦右下角彈出本地資訊推送，標題扎眼——《非遺出海懸念落地，傅氏標準化產能成核心優勢》。
點進去是傅承澤的專訪，他站在鋥亮的流水線車間裡，西裝革履侃侃而談：“非遺出海不能只講情懷，最終要靠產能落地。手工小作坊撐不起百萬級訂單，反倒會砸了臨州的招牌。傅氏三條全自動生產線，日產能十五萬塊，能保證海外市場穩定供貨。”
文末暗戳戳提了句“個別工坊靠營銷博眼球，實則無規模化能力”，配的模糊側影照，分明是巷口的清沅皂坊。這篇稿十幾家本地號同步推送，顯然是提前備好的通稿。
姜穗氣得差點把手機按碎：“傅承澤臉皮比城牆還厚！惡意下單、匿名舉報的賬還沒算，現在又出來搶功勞！真當咱們是軟柿子？”
“他就是要造勢。”蘇清沅掃了兩眼文章，指尖沒抖半分，“先把‘傅氏穩贏’的調子散出去，既給評審施壓，也想逼咱們自亂陣腳。別理他，專心準備咱們的。”
布簾被輕輕掀開，沈硯舟走了進來。他手裡拎著木質食盒，臂彎夾著一沓裝訂齊整的檔案，肩線沾了點晨露的潮氣，身上還帶著室外的清冽氣息。
“順路帶的早餐。”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掀開棉巾，是巷口老字號的生煎包和小米粥，熱氣裹著鮮香味漫開來，“陸徹剛傳訊息，評審會臨時加了現場答辯，要考應急供貨方案和產能推演，你們提前有個數。”
姜穗眼睛一瞪：“又改規則？有完沒完了！”
蘇清沅捏著木版的手頓了頓，隨即瞭然。之前補產能規定沒卡死她們，就動評審環節的心思。現場答辯最易做手腳，隨便揪個問題刁難，分數就能壓下去一大截。
她抬頭看向沈硯舟，心裡清楚這種內部變動從不對外公示，他必然是特意託人打聽的，卻偏要說得輕描淡寫，全了她想靠自己的心思。
“知道了，謝謝沈先生。”她拿起一個生煎包，皮薄汁鮮，溫度剛好入口，“我們正好在細化產能資料，來得及調整。”
沈硯舟點點頭，沒再多說，走到案邊拿起她磨了一半的備用梨木版，順手抓過她常用的細磨砂塊，低頭幫她磨邊。他指尖力道穩，磨砂塊蹭過木面發出均勻的沙沙聲，木粉細細落在他深色袖口上，他也不在意。
晨光斜斜落在他側臉上，睫毛投下淺淡的影，神情專注得像在處理什麼稀世珍品。蘇清沅咬著生煎包看了兩眼，心口軟乎乎的。他從來不說“我幫你擺平”，只會默默把前路的坑探明，再安安靜靜坐在她身邊，替她磨平每一塊木版的毛刺。
中午時分，手機震了一下，還是那個沒存的臨州號碼，簡訊只有短短一行：“答辯必問突發大單產能缺口，傅氏備了三家代工廠預案。”
依舊是沈星辭的風格，點到即止，不留痕跡。她指尖頓了半秒，按了刪除。
“又是他？”姜穗湊過來瞥了眼，“他怎麼總給你遞訊息？不會是想回頭追你吧？”
“別瞎說。”蘇清沅把手機扣在桌上，“他就是看不慣沈二叔上不了檯面的手段。人情我領，分寸我也有數。”
她心裡清楚，沈星辭驕傲慣了，做不出死纏爛打的事。通風報信一半是念點舊情，一半是不齒家族內鬥的齷齪。她領這份善意，卻絕不會越界半分。
“不說這個。”她點開夏晚整理的資料表，“咱們捋答辯思路。他們肯定揪著‘手工產能低’不放，咱們不硬槓量產，打差異化。海外市場要的是文化屬性，限量款、聯名款才是溢價核心，不是走量的工業皂。”
夏晚眼睛一亮：“對！做分級供貨方案：基礎款靠現有手藝人團隊保穩定輸出，限定款走稀缺性預售，既能接日常訂單，又能打出非遺獨特性。”
日頭偏西時，文旅局的正式通知果然到了。夏晚掛了電話，臉色沉下來：“清沅，通知下來了。明天確實加現場答辯，每家十五分鐘，必須留五分鐘講產能推演和應急方案。還有……出場順序臨時調了，傅氏第一個上，咱們最後一個。”
姜穗當場炸了：“玩陰的是吧！傅氏先講，先把‘量產才是王道’的調子定死，評委先入為主，咱們後面說什麼都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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