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裡話外,全是篤定她輸定了的得意。
蘇清沅站定,衝他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多謝二叔關心。初選結果還沒公示,二叔就這麼肯定,未免太早了。”
張局在一旁端著架子打官腔:“蘇老闆,標準都是統一的,對誰都一樣。達不到硬性要求,說什麼都沒用。”
“達不達得到,不是憑嘴說的。”蘇清沅抬眼看向他,眼神清亮,卻沉得很,“我來找李副局長,關於手工非遺的產能核算標準,我有情況當面反映。”
沈二叔臉色微沉,剛要再開口,蘇清沅己經側身繞過他們,步履平穩地往走廊深處走,背影挺得很首,連肩膀都沒晃一下。
李副局長的辦公室門半開著,桌上堆著厚厚一沓非遺專案檔案,青瓷杯裡的茶還冒著熱氣。見蘇清沅進來,他立刻放下筆起身:“蘇老闆來了?快坐。我正想找你呢,早上小劉跟我提了產能的事,我還說要跟評審組再議議,不能一刀切。”
蘇清沅沒繞彎子,把材料袋放在桌上,逐份翻開說明:“李局,這是十二位簽約手藝人的合作協議、月度產能臺賬,還有星硯旗下十二家酒店的長期供貨合同,近半年每月穩定出貨三千二百塊以上,品控合格率百分之百。”
她又拿出一塊纏枝蓮樣皂,指尖撫過上面深淺錯落的紋路:“這是非遺協會的特性說明函。臨州雕版是手工技藝,每塊版、每塊皂都不一樣,產能核算不能照搬流水線標準。海外市場要的是文化核心,不是批次複製的工業品。手工的獨特性,恰恰是最值錢的地方。”
她語速不快,條理卻清晰,從傳承價值講到海外市場的差異化需求,每一點都有資料支撐。李副局長邊聽邊點頭,時不時翻兩頁材料,神色漸漸鄭重。
“你說得對,是我們考慮不周。”等她說完,李副局長合上材料,“只補了規定,沒區分手工和量產的評定標準,太武斷了。材料我收下,下午就開評審組會,重新核定手工類專案的產能細則。你放心,非遺出海選的是真傳承,不會讓正經手藝人吃虧。”
蘇清沅鬆了口氣,起身道謝:“麻煩李局了。”
走出辦公樓時,天邊裂開一道縫,夕陽漏下來,把雲邊染成暖金色。蘇清沅剛拿出手機,就看見路邊梧桐樹下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車窗降下一半,沈硯舟正看著她這邊。
“沈先生?”她走過去,有點意外,“你怎麼在這兒?”
“剛好在附近辦事。”他推開車門讓她上來,遞過一隻保溫杯,是她常用的那隻,裡面裝著溫茉莉茶,溫度剛好入口,“怎麼樣?”
“李局收下材料了,下午開會重新定標準。”她捧著杯子,眉眼彎成月牙,“我就說嘛,真東西不怕查。”
他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碎星子,心頭軟得一塌糊塗,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嗯,我們清沅最厲害。”
回到工坊,姜穗和夏晚正扒著門框等,聽說材料遞上去、標準也要重核,當場擊了個掌。夏晚遞過平板,螢幕上是清晰的賬號關聯圖譜:“惡意下單的賬號查完了,兩百一十七個賬號,註冊時間集中在凌晨兩點,支付賬戶都關聯著傅氏旗下的一家空殼貿易公司,證據鏈全了。”
“先存好。”蘇清沅把記錄歸檔,指尖輕輕敲了敲資料夾,“不急著算。等評審會當天,新賬舊賬一起算。”
夜色漫上來,巷口的路燈次第亮起,暖光透過木格窗灑進工坊,細木粉在光柱裡打著旋兒。
蘇清沅坐在案前刻評審用的展示版,刀鋒入木,發出細碎的脆響,纏枝蓮的花瓣一點點成型。沈硯舟坐在對面處理檔案,偶爾抬頭,見她眯著眼對線,就順手把檯燈往她那邊挪兩寸。磨砂塊蹭木面的沙沙聲,和刻刀的輕響疊在一起,細碎又安穩。
錫製糖罐敞著口,薄荷甜香混著木粉味,飄在暖融融的空氣裡。
蘇清沅指尖撫過剛刻好的花瓣,紋路深淺錯落,像她走的路——慢,但每一步都紮實。
初審這關只是開始,沈二叔和傅承澤費了這麼大功夫,絕不會收手。
但她握著刻刀的手很穩,指節泛著淺白,半分沒抖。
外婆傳的刀,傳的手藝,她守得住。
招儘管來,她接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