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落了陣碎雨，雨絲敲著青瓦沙沙響，巷子裡的樟葉混著皂角香，被潮氣浸得愈發清潤。蘇清沅蹲在案邊整理參評材料，指尖沾著點淺棕木粉，逐頁核對目錄：簽約手藝人產能臺賬、十二家酒店長期供貨合同、非遺協會出具的手工專案特性說明函……厚厚一沓紙，頁尾都壓得平整，每一份落款都蓋著鮮紅公章。
夏晚拎著電腦包在簷下等她，螢幕亮著輿情後臺：“昨晚的水軍全撤了，詞條刪得乾乾淨淨，太安靜了，不像收手，更像換了招等著咱們。”
蘇清沅撐開素白油紙傘，雨珠順著傘骨滾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淺圈：“先去交材料，見招拆招。”
文旅局走廊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瓷磚地面擦得發亮。初審視窗的劉科員翻了兩頁材料，眉頭立刻擰起來，隨手把紙袋往回推：“你們這不符合新標準。局裡剛補的規定，要規模化生產能力證明，你們拿幾張手工排班表湊數？人家傅氏交的是整條生產線資質，日產能十萬塊，你們十二個人的小作坊，怎麼接海外訂單？”
蘇清沅把非遺協會的佐證函抽出來，輕輕推到視窗邊，語氣平和：“劉老師，參評細則裡從沒限定必須是工業量產。雕版皂是非遺手工類專案，產能核算有行業標準。這是非遺協會的官方說明，您可以參考。”
劉科員掃了眼紅章，隨手撂在一邊，指尖敲著桌面不耐煩：“協會說了不算，張局定的新標準，就得按工業產能來。材料我收不了，你們回去等通知吧，達不到硬指標，初選都進不去。”
夏晚眉頭一蹙剛要開口，蘇清沅按住她的手背，抬眼看向視窗：“如果您做不了主，麻煩告知分管非遺的領導辦公室在哪？我們當面陳情。”
“找誰都沒用。”劉科員揮揮手趕人，“趕緊走，別耽誤我辦事。”
走出辦公樓，雨絲又密了些。夏晚壓著聲氣：“擺明了卡人。張局跟沈二叔素來有往來，這是想首接把咱們攔在初選門外，連評審資格都不給。”
蘇清沅指尖敲了敲牛皮紙袋，節奏沒亂半分：“材料先不給他。分管非遺的李副局長上個月來工坊考察過，知道咱們的實際情況。下午我首接找他。”
話音剛落，姜穗的電話就炸了進來，嗓門裹著火氣：“清沅你快回工坊！倉庫炸了！今早突然湧進來兩百多筆城西的訂單，剛發出去就全拒收，退回來的包裹堆了半間屋！擺明了故意耗咱們庫存和物流，太缺德了！”
“別慌。”蘇清沅腳步沒停，“所有下單地址、物流底單全部存檔，拒收包裹原樣封存，別拆。夏晚你先回去，查這批賬號的註冊資訊和支付關聯賬戶，留好證據。”
趕回工坊時，姜穗正叉著腰在倉庫門口轉圈，褲腳沾了泥點，手裡攥著一沓快遞底單。見她們進來，她立刻迎上來：“快遞員說這片區好幾家文創店都被這麼搞過，全是跟傅氏搶專案的對手！肯定是傅承澤乾的！”
蘇清沅沒應聲，掀開門簾走進裡間，就見沈硯舟坐在案邊，手裡拿著塊磨了一半的梨木版，用的是她慣用的細磨砂塊，指節沾著淺木粉，顯然來了有一會兒。
“沈先生？”她有點意外，“你怎麼來了？”
“順路。”他放下木版，起身接過她手裡溼淋淋的傘，掛在簷下掛鉤上，“陸徹查到，沈二叔昨晚跟張局在私菜館見了半個多小時。初審這邊，估計會給你們設坎。”
他語氣淡得像說天氣，蘇清沅卻心裡有數——沈二叔行事素來隱秘，能查到私菜館的會面，必然是動了人手的。
“剛才去交材料，初審果然不收，咬死了要工業產能資質。”她把紙袋放在案上，指尖點了點封口，“我下午去找李副局長，他分管非遺，應該能說上話。”
沈硯舟點點頭，沒提自己早上己經跟李副局長透過電話，只從食盒裡拿出一碟紅豆糕，瓷碟用棉巾裹著，還帶著餘溫：“先墊墊肚子。下午讓陸徹陪你去，穩妥。”
“不用啦。”她拿起一塊咬了口，甜而不膩，是巷口老字號的味道，眉眼彎起來，“就是遞材料說幾句話，又不是吵架。真搞不定，我再找沈先生幫忙。”
他看著她腮幫子鼓鼓的模樣，像只偷叼了點心的小貓，眼底漾開點淡笑，伸手輕輕擦了擦她嘴角沾的糕屑：“好，我等著。”
午後雨停了，天卻沒放晴，雲層壓得很低，悶得人發沉。網上突然同步冒出十幾條本地通稿，標題聳動——《小作坊撐不起出海夢，清沅皂坊初選遭淘汰》，配著模糊的工坊側門照片，文案明踩手工非遺“產能低、品控不穩”，轉頭就捧傅氏“標準化量產，符合海外市場需求”。
水軍順著詞條刷評論，幸災樂禍的聲音很快蓋過了老客的辯解。姜穗擼著袖子要開號下場：“他們也太急了！結果都沒出，就敢造謠淘汰！我非得罵得他們刪帖不可！”
“別下場。”蘇清沅正對著鏡子整理襯衫領口，指尖扣著白玉釦子，回頭笑了笑，“越理他們熱度越高。等材料遞上去，結果出來，謠言自然破了。”
她沒叫任何人陪，只拎著材料袋出了門。傘尖垂著水珠，走一步滴一滴，在青石板上連成細碎的線。
剛走到辦公樓走廊拐角，她就撞見了沈二叔和張局。兩人並肩走著，身上帶著淡淡的煙味，臉上都是談完事的鬆弛笑意，顯然剛從辦公室出來。
沈二叔看見她，故作驚訝地停下腳步，皮笑肉不笑：“清沅？你怎麼在這兒？哎，我剛聽張局說，你們皂坊初選怕是懸啊。不是二叔說你，出海專案要求高，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別硬撐。實在不行就放棄，也不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