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剛在青石板上收了潮氣，老街工坊的梨木案上攤著半幅新改的纏枝福壽紋。蘇清沅握著細勾線筆，指尖沾著淺淡墨痕，正微調卷草的弧度——皂面只有掌心大，不比整幅年畫木版，紋樣太密印出來會糊成一團，得刪去兩處邊角裝飾，又不能失了纏枝“生生不息”的骨架。
夏晚踩著快步進來，手機攥在手裡，眉頭擰著：“清沅，非遺協會剛來電，說有人舉報咱們擅自篡改傳統紋樣牟利，今天就上門核查，還要先暫停咱們的小微非遺扶持備案。”
蘇清沅筆尖頓了頓，墨點落在宣紙邊角，暈開一小團淺黑。她放下筆，用棉紙擦淨指腹的墨漬：“意料之中。換料的招沒成，換個路子罷了。”
“備案一停，咱們跟文旅局談的研學初步意向就得黃。”夏晚語速快了些，“舉報的人藏著身份，但協會那邊口氣硬得反常，擺明了是有人提前打過招呼。”
“先看看他們怎麼說。”蘇清沅起身走到置物架前，取下最上層的樟木盒——盒身刻著淺雲紋，帶著樟腦與舊紙的淡香，裡面是外婆留下的版譜，紙邊磨得發毛，墨色沉得發烏，是幾十年浸出來的舊氣，“合不合規矩，老版譜說了算。”
不到半個時辰，協會的人就到了。領頭的劉主任揹著手進門，掃過案上攤開的木版，眉頭皺得緊：“蘇小姐，有人實名舉報你們糟蹋傳統紋樣，靠非遺名頭賺黑心錢。這事傳出去，人家得戳我們協會的脊樑骨。”
他掂起一塊刻好的皂用木版，語氣帶著挑剔：“你看這線條，比老版譜瘦了一圈，枝蔓也少了兩處。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是能隨便改的？”
蘇清沅沒急著辯白，把樟木盒推到他跟前，翻開泛黃的紙頁：“劉主任您看，這是我外婆陳芝蘭的原版譜。我刪的是兩處邊角裝飾卷草，核心纏枝骨架和福壽結半分沒動。皂面尺寸有限，紋樣太密印不清，做輕量化適配，算不得篡改。”
她指尖點過版譜上的紋路，聲音溫軟，卻條理分明：“非遺不是死規矩。外婆當年也改版，早年的版供年畫用，幅面大紋樣繁；現在用在皂上，就得跟著場景調。核心不變，就不算丟了根。”
劉主任卻不吃這套，把木版往桌上一放，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子：“規矩就是規矩。協會備案的標準版，一絲一毫都動不得。你說是合理調整，旁人說不定當你偷工減料。今天備案先停，什麼時候改回原版，什麼時候再談後續。”
話音剛落，工坊門口傳來輕響。桃若溪拎著一籃橘子走進來，看見這場景愣了愣，隨即掛上恰到好處的擔憂：“清沅，這是怎麼了？我路過老街，想著來看看你，怎麼還有協會的領導在？”
她轉頭對著劉主任甜甜一笑，語氣熟稔：“劉主任您好，我是臨州大學非遺專業的桃若溪，之前旁聽過您的課。清沅她剛創業，難免急著出效果，一時沒顧上老規矩，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嘴上說著求情，實則句句釘死“蘇清沅急功近利、亂改規矩”，火上澆油得不著痕跡。
蘇清沅抬眼看她，彎了彎眼：“學姐訊息倒是靈通。我這工坊剛迎貴客，你就‘路過’了。”
桃若溪臉色微僵，立刻垂下眼，擺出委屈模樣：“我就是擔心你……畢竟你剛跟硯舟哥在一起，外面閒話本來就多，再被扣上糟蹋非遺的帽子，多不好聽。”
“好不好聽，就不勞學姐費心了。”蘇清沅語氣依舊軟，話卻沒留餘地，“學姐還是先顧好自己，上次工坊門口鬧事的人剛被帶走，別回頭又扯出什麼牽連。”
桃若溪瞬間白了臉，指尖攥緊籃筐提手，往後退了半步，不敢再接話。
正僵持著，榆木門被推開。沈硯舟邁步進來，深灰西裝沾了點巷口的桂花香，周身氣壓偏低。陸徹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個牛皮檔案袋。
“沈、沈總？”劉主任顯然沒料到他會在這兒，剛才的傲慢瞬間收了大半，額頭冒了細汗，“您怎麼過來了？”
沈硯舟沒理他，徑首走到蘇清沅身邊，低頭掃了眼攤開的版譜，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語氣放輕了些：“沒累著？”
“沒事。”蘇清沅衝他彎了彎眼，眼尾亮得很。
沈硯舟這才轉頭看向劉主任，語氣平淡卻帶著掌權人的威壓：“劉主任說她篡改紋樣？”
“這……有人舉報，我們按流程核查。”劉主任擦了擦汗，“這版確實和備案的標準版有出入。”
陸徹上前一步，開啟檔案袋取出兩份檔案，聲音平得沒有起伏：“第一份，陳芝蘭女士非遺傳承人譜系證明，蘇清沅是正統第三代傳人，對家族傳承紋樣享有調整權，符合協會《非遺傳承細則》第三章第七條。第二份，紋樣對比檢測報告，核心紋路完整度100%，僅做應用場景適配簡化，不屬於篡改範疇。”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另外，我們剛核實到，舉報IP登記在沈家二房管家名下。劉主任要不要一起核對下流水？”
劉主任臉色瞬間煞白，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是我們工作不嚴謹，沒核實清楚就貿然上門。既然是傳承人家屬做的合理調整，那肯定沒問題！備案的事我們回去就恢復，絕對不耽誤蘇小姐的專案。”
他說著趕緊招呼手下人，連桌上的檔案都忘了收，灰溜溜快步走了，出門時差點撞到門框。
桃若溪站在旁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得指尖泛白。沈硯舟掃都沒掃她一眼，只對陸徹吩咐：“送桃小姐出去。以後無關人員，別隨便放進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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