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斜切過工坊的木格窗,在梨木工作臺上投下交錯的格影。細碎浮塵在光柱裡慢悠悠飄,混著皂角與梨木的淡香。蘇清沅伏在案上修纏枝蓮副紋,平刀順著木紋走得穩,腕子卻悄悄泛了酸,指節不自覺繃了繃。
沈硯舟坐在她對面,手裡握著磨砂塊磨新裁的梨木板。指節分明的手按著粗糲磨砂面,蹭過木面發出均勻的沙沙聲,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歇會兒。”他停下動作,從口袋摸出顆薄荷糖,剝了糖紙遞到她嘴邊,“握了一上午刀,腕子該僵了。”
蘇清沅張嘴含住,薄荷清涼順著舌尖漫開。她彎了彎眼:“你怎麼比我還清楚。”
“看你腕子抖了三下。”沈硯舟指尖蹭過她腕間的老銀鐲,鐲頭纏枝紋被磨得發亮,“晚上回去給你揉。”
話音剛落,工坊榆木門被推開,蘇清越一身深灰西裝走進來,臉色沉沉的,身後助理拎著公文包半步落後。他掃過工作臺,目光落在沈硯舟身上時眉頭擰得更緊:“清沅,早上地痞堵門的事我剛聽說。”
他走到妹妹跟前,上下打量一圈,語氣裹著藏不住的急:“沒受委屈吧?沈家二房也太下作,居然僱人堵到工坊門口。跟我回蘇家住幾天,省得他們沒完沒了。”
“哥,我沒事。”蘇清沅晃了晃手裡的刻刀,笑眼彎彎,“沒討著便宜,都被陸徹帶走了。”
蘇清越的目光掃過沈硯舟面前磨得平整光滑的梨木板,又瞥見他手邊按刀型碼得齊整的刻刀,神色稍緩,對著沈硯舟的語氣卻依舊帶著刺:“沈總,我妹心思單純,玩不來你們家族內鬥那套。你要是護不住她,趁早別耽誤她。”
沈硯舟手裡磨砂塊沒停,木屑順著指縫落在木盤裡,只淡淡吐出三個字:“我護得住。”
“嘴說誰不會。”蘇清越哼了一聲,剛要再開口,夏晚攥著平板從外間匆匆進來,臉色發緊:“清沅,倉庫出事了。今早到的三桶冷榨橄欖油,拆箱發現被換了,油質渾濁酸價超標,根本入不了皂。”
蘇清沅手裡的刻刀頓在木紋上,眉梢微挑:“換了?採購單籤的原裝進口,誰收的貨?”
“是倉管學徒鄭磊籤的字。”夏晚翻出驗收記錄,“他說貨箱封條看著完好就首接入庫了,剛才拆箱才發現桶是舊的,標籤也貼得歪歪扭扭。”
“去看看。”蘇清沅放下刻刀起身往外走。沈硯舟跟著站起身,自然落在她身側半步遠的位置。蘇清越皺了皺眉,也跟了上去。
後院倉庫通風不算好,三桶橄欖油被挪到空地上,桶身帶著斑駁鏽跡,掀開的桶口飄出一股混著鐵鏽味的哈喇氣,聞著發悶。鄭磊站在桶邊,臉色發白,指尖攥著工裝衣角絞來絞去,眼神躲躲閃閃不敢抬頭。
“鄭磊,這批貨是你驗收的?”蘇清沅站在他跟前,語氣平平靜靜,沒疾言厲色。
“是、是啊……”鄭磊磕磕巴巴,“送來的時候封條都好好的,我哪知道里面是壞的!說不定是供貨商那邊搞鬼!”
“供貨商我剛核對過,出庫記錄、物流底單全對得上,唯獨封條編號和我們留的存根差了三位。”夏晚把平板遞到他跟前,螢幕亮著銀行轉賬截圖,“還有,今早七點三十二分,有人給你轉了兩萬塊,戶主是沈家二房管家的外甥。”
鄭磊臉色瞬間慘白,腿一軟差點蹲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整話。
“拿人錢財,替人換料。等下一批皂做出來出了質量問題,再對外放話清沅皂坊偷工減料,用劣質原料騙錢,對吧?”蘇清沅看著他,眼尾沒什麼笑意,“兩萬塊,就敢砸我皂坊的牌子。”
“我錯了蘇小姐!我一時鬼迷心竅!”鄭磊紅了眼,聲音帶著哭腔,“我媽住院等著用錢,他們說換完這三桶再給三萬……我再也不敢了!你別送我去派出所!”
蘇清沅沒接他的求饒,轉頭對夏晚吩咐:“把這三桶油原路退回,讓供貨商按原單補發,運費和損耗算他們的。倉管制度改一下,以後收貨必須兩個人交叉驗收,簽字留底,封條編號逐一核對。”
她再看向鄭磊,語氣平靜卻沒半分轉圜餘地:“工錢我讓財務結到今天,一分不少。今天這事我不追究,但要是再有下一次,或者你再幫二房傳訊息,就不是走這麼簡單了。”
“謝謝蘇小姐!謝謝蘇小姐!”鄭磊如蒙大赦,低著頭快步跑出了倉庫。
蘇清越站在旁邊全程看著,眼裡閃過幾分訝異。他原先總覺得妹妹是被蘇家寵大的嬌嬌女,離了家裡護著就要受欺負,沒想到她處理起事來條理分明,軟乎乎的語氣裡藏著分寸,既沒饒過犯錯的人,也沒趕盡殺絕,反倒比疾言厲色更讓人信服。
再看沈硯舟,自始至終沒插手說過一句話,只站在蘇清沅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剛才鄭磊情緒激動想往前湊時,他微微抬了下眼,氣場冷得壓人,對方立刻就不敢動了。看似沒動作,卻像堵無形的牆,替她擋著所有衝撞,把底氣全給了她。
蘇清越心裡那點對“小叔身份”的牴觸,不知不覺又淡了幾分。
臨走前,蘇清越站在工坊門口,對著沈硯舟撂下話。語氣比來時緩和了不少,卻依舊帶著妹控的強硬:“我不管你是什麼輩分身份,清沅喜歡你,我不攔著。但你記住,她是我們蘇家捧在手心裡長大的,你要是敢讓她受半分委屈,我蘇氏就算拼著業務不做,也要拆了你星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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