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開三巡,暖黃宮燈順著房梁垂落,流蘇晃著細碎的光,落在螺鈿鑲嵌的紅木八仙桌上。杯盞輕碰,混著席間的寒暄與簷下的風鈴聲,漫得滿廳都是。
蘇清沅坐在沈硯舟身側,指尖慢慢剝著蓮蓬裡的蓮子。淡青色旗袍袖口挽起半寸,露出細白腕子,腕間那隻老銀鐲蹭著桌沿,鐲頭的纏枝紋在燈光下泛著柔光——是沈硯舟前陣子從舊藏裡翻出來的,說跟她外婆的雕版是同個年代的料子。沈硯舟話不多,手邊公筷卻沒停,剔了刺的松鼠桂魚、燉得糯軟的銀耳蓮子羹,一筷筷都落在她碟子裡,動作熟稔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旁桌的旁支女眷悄悄往這邊瞟,眼神里半是好奇半是豔羨。誰都沒料到,臨州出了名冷心冷性的沈硯舟,會對著個小姑娘細緻成這樣。
酒過三巡,沈二嬸端著銀質酒杯站了起來,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目光卻首首釘在蘇清沅身上:“三爺爺,各位長輩,今兒咱們宗族團聚,難得這麼熱鬧。蘇小姐頭回進老宅,不如給各位長輩敬杯酒,也算認認門?”
這話聽著是熱絡,實則綿裡藏針——蘇清沅不是沈家人,“認認門”三個字,既壓了她的身份,又把她架在火上烤。不敬酒是不懂禮數,真敬了,反倒像預設自己是來攀附沈家的。
滿桌目光瞬間聚了過來。蘇清沅放下手裡的蓮殼,拿起手邊青瓷茶杯,慢悠悠站起身,眉眼彎著,語氣軟和:“二嬸說得是。只是我胃不好,沾不得涼酒,就以茶代酒,敬各位長輩一杯。祝三爺爺福壽安康,各位長輩諸事順遂。”
她微微欠身,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禮數週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沈二嬸卻不肯罷休,用繡帕掩著嘴笑:“喲,這可不行。宗親宴哪有喝茶敬酒的道理?傳出去旁人該說我們沈家怠慢客人了。再說年輕人喝點酒算什麼,別是不給各位長輩面子吧?”
“她的酒,我替。”
沈硯舟淡淡開口,伸手拿過她手裡的茶杯擱在一邊,另一隻手拎起白瓷酒壺,斟了滿滿一杯烈酒。他自始至終沒看沈二嬸,目光掃過席間眾人,語氣平淡卻帶著沉得壓人的力道:“清沅胃寒,喝不了涼的。這杯我代她,敬各位長輩。”
話音落,他仰頭一飲而盡,喉結利落滾動。酒杯落回桌面時發出一聲脆響,席間的竊竊私語瞬間歇了大半。
沈二叔臉色沉了沉,重重放下筷子:“硯舟,你也太護著外人了。宗親宴是什麼地界?她一個外姓人,還跟星辭有過舊婚約,你這麼當眾維護,傳出去像什麼話?沈家的臉面都要丟盡了!”
這話戳在宗族忌諱上,席間幾位守舊長輩紛紛點頭,低聲附和。
桃若溪見狀趕緊跟著起身,垂著眼簾,指尖絞著帕子,一副愧疚難當的模樣:“都怪我……當初要是我沒跟星辭走得近,清沅妹妹也不至於這般為難。都是我的錯,各位長輩別怪清沅妹妹,要怪就怪我吧。”
她越說頭垂得越低,長睫顫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不知情的人看了,倒真像是蘇清沅搶了她的位置,反倒落了下乘。
蘇清沅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眼。她沒急著辯解,只慢悠悠開口,聲音輕卻字字清楚:“學姐這話就奇怪了。當初是沈少主動提的解除婚約,我跟沈先生認識,也是在退婚之後。算來算去,怎麼也怪不到學姐頭上吧?”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沈二叔,語氣依舊平和:“再說,我今天是作為宗親宴伴手禮的製作者受邀而來,不是來攀沈家的親戚。各位長輩要是覺得我坐這兒礙眼,我去偏廳候著就是,沒必要總拿陳年舊話說事,平白掃了大家的興。”
以退為進,不卑不亢。三老太爺摸著鬍鬚,眉頭皺了皺,沒發話。
一首沉默的沈星辭忽然開了口,語氣淡淡的,沒什麼情緒:“婚約是我提的解除,跟清沅沒關係。二叔二嬸別總拿這事說事,平白讓旁支看笑話。”
他不是偏幫蘇清沅,只是厭棄自己的婚事被二房反覆拿出來當槍使。桃若溪臉色一白,咬著唇看向他,眼裡滿是委屈,沈星辭卻沒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疏離。
沈二叔吃了個癟,臉色更難看。沈二嬸跟丈夫對視一眼,忽然話鋒一轉,從隨身繡袋裡摸出塊用透明袋包著的皂,“啪”地擱在桌上:“不說身份就說東西!我昨兒聽下人說,這伴手禮看著精緻,實則用料粗劣,成本才幾毛錢,全靠雕版的名頭抬價,合著是賺我們沈家的黑心錢呢!”
那塊皂白得發僵,上面印著歪歪扭扭的纏枝紋,隔著袋子都能聞見沖鼻的工業香精味。沈二嬸拆開袋子往三老太爺面前遞了遞:“爹您聞聞,這一股子廉價味,跟桌上的樣品根本不是一個東西!她就是拿好樣矇混過關,實際裝盒的全是這種劣質貨!”
這話一齣,席間譁然。幾位老太太立刻拿起手邊的硃紅錦盒,翻來覆去地看,眼神里多了幾分懷疑。
“不能吧?盒子看著挺講究的……”
“誰知道呢,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多了。”
“真要是假貨待客,那也太不像話了。”
沈二嬸見輿論倒向自己,指尖捻著帕子,嘴角壓都壓不住,嘴上卻裝得義正詞嚴:“我也不是故意針對蘇小姐,就是怕宗親宴出這種事,丟的是沈家的臉!蘇小姐年紀輕輕的,可不能做這種投機取巧的事!”
蘇清沅看著桌上那塊劣質皂,沒生氣,反倒笑了。她伸手拿起那塊皂,指尖在皂底邊角輕輕一摸,抬眼看向沈二嬸,眼尾彎著,軟乎乎的卻帶著鋒芒:“二嬸,這塊皂不是清沅皂坊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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