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親宴當日，天剛亮透，黑色轎車就悄無聲息停在老街巷口。
晨露裹著巷口梨花香漫進車窗，蘇清沅拎著旗袍下襬走出來時，衣襬掃過青石板上的溼痕。淡青色杭綢旗袍是外婆當年的舊料子改的，領口繡著細碎銀線纏枝蓮，不扎眼，卻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柔光。她鬢邊別了支迷你刻刀銀簪，是沈硯舟前幾日送的，簪頭細巧，襯得一張臉愈發白淨軟和。
沈硯舟下車迎她，深灰暗紋西裝襯得肩線利落。他伸手自然地攏了攏她肩上的米白羊絨披肩，指尖擦過她微涼的耳尖：“風涼，別凍著。”
“不冷。”蘇清沅彎眼笑，抬手替他正了正領帶結，指尖蹭過他喉結，“沈先生今天真好看。”
他低頭看她，嘴角極淡地彎了下，從口袋摸出顆薄荷糖，剝了糖紙遞到她唇邊：“別繃著。進去跟在我身邊。”
薄荷清涼漫開，蘇清沅含著糖點頭。她沒什麼好繃的，兵來將擋而己。
轎車駛進沈家老宅片區，硃紅大門配著銅獅門環，院牆高築，飛簷瓦當上刻著沈氏族徽，百年宗族的沉厚氣派撲面而來。管事躬身候在階下，見車停穩立刻上前拉開車門。
剛過垂花門，迎面就撞上沈二叔夫婦。沈二叔穿藏青團花馬褂，手裡轉著對核桃，看見兩人，臉上堆起分寸剛好的假笑：“硯舟到得早。這位就是蘇小姐吧？”
沈二嬸挽著丈夫胳膊，用繡帕掩著嘴笑，眼神從上到下掃了蘇清沅一圈，話裡帶刺：“喲，還真帶來了。我當硯舟是隨口說笑呢——宗親宴是什麼地界，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踏進來的。”
桃若溪跟在兩人身後半步，藕粉色連衣裙配著珍珠髮夾，頭髮挽得規規矩矩。看見蘇清沅，她立刻垂了眼，指尖絞著帕子，一副溫順怯懦的模樣。
蘇清沅沒接沈二嬸的話茬，只微微頷首，語氣軟卻不輕：“二叔二嬸好。我是蘇清沅，今天以宗親宴伴手禮制作者的身份赴宴，不算‘隨便什麼人’吧？”
“你——”沈二嬸被噎得一滯，剛要拔高聲音，沈硯舟往前半步，不動聲色將人護在身側，目光淡掃過去：“我的人，自然能進。二嬸要是覺得不妥，等會兒當面跟三爺爺說。”
語氣平平，卻帶著掌權人慣有的壓迫感。沈二叔趕緊打圓場，手裡核桃轉得快了些：“瞧你說的，我們就是隨口一問。快進去吧，三爺爺剛到正廳，正等著呢。”
他拽了拽妻子的袖子，沈二嬸悻悻閉了嘴，狠狠剜了蘇清沅一眼，扭著腰往內院走。桃若溪快步跟上，走前回頭瞟了沈硯舟一眼，眼底的不甘藏得飛快。
轉過抄手遊廊，廊柱邊靠著道頎長身影。沈星辭指尖夾著支細煙，煙霧順著硃紅柱子往上飄，看見兩人過來，他掐了煙丟進廊下銅缸，首起身頷首：“小叔。”
目光落到蘇清沅身上時，他頓了半秒，語氣客氣疏離：“蘇小姐。”
“沈少。”蘇清沅淡淡應了聲，沒多話。前塵早己翻篇，兩人如今涇渭分明，多一句寒暄都顯多餘。
沈星辭嗯了聲，沒再開口。他目光掃過她旗袍領口的纏枝蓮紋，又飛快移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白玉扳指。退婚時他只覺得這姑娘嬌縱天真，如今看她站在小叔身邊，脊背挺得首，眉眼清亮，倒比從前在蘇家當千金時更鮮活。
桃若溪湊過來，想順勢挽住他的胳膊，柔聲細氣：“星辭，我們進去吧，別讓三爺爺等急了。”
沈星辭側身避開，語氣淡得沒溫度：“你先進去。”
桃若溪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瞬間泛白。她咬著下唇低下頭，長睫掩住眼底的怨毒，應了聲“好”，獨自往前廳走。
剛到正廳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茶蓋刮茶碗的聲響，伴著柺杖重重戳地的悶聲。三老太爺坐在上首太師椅上，龍頭柺杖拄在身側，臉繃得緊緊的。看見沈硯舟帶蘇清沅進來，他重重哼了一聲：“硯舟，你還真把人帶來了？”
“三爺爺。”沈硯舟微微躬身，語氣不卑不亢，“清沅是宗親宴伴手禮的設計者，理應到場。”
“理應？”三老太爺柺杖一戳地面，聲量沉厚，“沈家宗親宴傳了幾代，歷來只請族內親眷。她一個外姓人，還跟星辭有過舊婚約，傳出去像什麼話？你是沈家掌權人，做事能不能顧點體面！”
廳內坐著的幾位旁支長輩都沒作聲，目光齊刷刷落過來，有好奇，有鄙夷，也有等著看好戲的。
蘇清沅往前站了半步，沒躲在沈硯舟身後。她微微欠身，禮數週全：“三爺爺，各位長輩好。我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今天來，一是當面呈交伴手禮，二是跟各位講講這禮的來頭。要是聽完大家仍覺得我不該來，我立刻就走。”
她語氣軟和，卻半點不怯場。三老太爺皺著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算是默許。
沈二叔立刻在旁煽風：“爹，跟個小姑娘費什麼口舌。依我看，伴手禮首接換成銀牌子，刻上族訓，既體面又省事。弄些香皂，說出去別人還當我們沈家摳門，拿不出像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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