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親宴前一日,老街工坊從天光微亮忙到日頭偏西。
青石板還沾著晨露的潮氣,院角化皂鍋冒著細白汽,橄欖油的清潤混著梨木香漫得滿院都是。簷下整整齊齊碼著硃砂紅錦盒,盒面用泥金燙著細纏枝紋,紋樣和皂模嚴絲合縫——是蘇清沅挑了半月的樣式,不扎眼卻夠鄭重,剛好踩中宗族宴的分寸。工作臺上攤著剛脫模的皂體,乳白皂身印著深淺均勻的福壽紋,指尖碰上去溫潤細膩,湊近了能聞見茉莉混著洋槐蜜的淡香,像春日巷口拂過的風。
蘇清沅蹲在地上,指尖挨個撫過皂身的紋路,挑出兩塊邊緣帶細毛邊的擱到一邊。她指節沾著點細皂粉,額角沁了層薄汗,鬢邊碎髮粘在臉頰上,眼神卻亮得很。
“兩百一十六份,對應七房旁支的長輩與家眷,每份兩塊皂、一張紋樣卡,數都核對過三遍了。”夏晚抱著平板走過來,指尖劃過統計表,“王匠人那邊最後一批模子剛脫完,下午裝盒封箱,明天一早首接送老宅。”
蘇清沅點點頭,拿起一張紋樣卡摩挲。米白宣卡紙,正面是縮印的纏枝福壽紋,背面是她親手寫的小楷,講紋樣的宗祠出處與皂的成分,末尾鈐著指甲蓋大的硃砂“沅”印。兩百多張卡,是她熬了三個晚上一張張寫出來的,每份都藏著半分不動聲色的心意。
正說著,學徒掀著布簾進來通報:“蘇小姐,桃小姐來了,說二夫人讓她過來搭把手裝伴手禮。”
夏晚眉頭先擰了起來:“她來能有什麼好心?添亂還差不多。”
蘇清沅倒沒多少意外,指尖輕輕蹭過皂面的紋路,眼尾彎了彎:“讓她進來吧。二嬸的面子,總不好首接攔在門外。”
桃若溪進來時穿了件米白棉麻連衣裙,手裡拎著兩盒老字號糕點,笑得怯生生的:“清沅妹妹,二嬸說你這邊忙不過來,讓我過來幫幫忙。我手腳笨,要是做得不好,你別嫌我添亂。”
她說著眼睛就往錦盒堆瞟,看見規整的硃紅盒與精緻的紋樣卡,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嫉恨,又立刻垂眸掩下去,溫順得像只無害的兔子。
夏晚冷著臉沒接話。蘇清沅指了指角落的封條與絲帶:“那就麻煩學姐幫忙貼下盒口封條吧,旁邊有樣板,照著對齊紋路貼就行。”
桃若溪應得乖巧,抱著封條坐到角落,看似低頭忙活,眼神卻時不時往成品堆瞟,指尖絞著絲帶,心裡早把算盤打了好幾遍。
約莫半個時辰,蘇清沅去後院庫房清點備用木版,夏晚接到供應商電話走到院外接聽,化皂鍋邊的學徒正忙著濾皂液,沒人留意角落的動靜。
桃若溪左右掃了兩眼,指尖飛快地從布包裡摸出一疊提前印好的錯卡——福壽字歪扭,纏枝紋斷了線,紙質粗劣,看著就敷衍。她屏住呼吸,拆開最上面的五盒伴手禮,抽走手寫卡塞進錯卡,又故意碰掉兩塊皂藏進布包夾層。動作不算穩,拆盒時指尖都有點抖,做完這一切趕緊坐回去,假裝認認真真貼封條,嘴角卻藏著點壓不住的得意。
兩百多份伴手禮,誰會一盒盒拆開查?等明天宗親宴上,長輩們拿到錯卡、摸著缺角的皂,鐵定覺得蘇清沅做事輕浮,連份伴手禮都做不周全。三老太爺本就對她有意見,到時候一發火,別說合作,她能不能站在老宅廳裡都難說。
蘇清沅從庫房回來,剛走到錦盒堆邊就頓住了腳步。最上面三盒的封條不僅貼歪了,糯米膠的邊緣還起了皺——她親手封的盒,膠痕都是平的,拆過再貼絕不可能復原。再看盒側的卡扣,本來對齊纏枝紋的位置也偏了半分。
她隨手掀開最上面一盒,裡面的紋樣卡果然不對。字跡粗糙,紋樣斷線,連硃砂印都沒有,根本不是她手寫的版本。接連掀了三盒,全是換過的錯卡。
“怎麼了?”夏晚掛了電話走過來,掃了一眼卡片瞬間沉了臉,“這卡不對!誰動過?”
桃若溪立刻站起身,眼眶先紅了,一臉無辜:“怎麼了呀?我一首在這兒貼封條,沒注意別的……會不會是小學徒們拿錯了?”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一道散漫的聲音:“拿沒拿錯,調監控不就清楚了?”
沈星辭走了進來,一身深灰西裝,指尖轉著白玉扳指,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是替父親過來盯伴手禮進度的,剛進院門就撞見桃若溪鬼鬼祟祟拆盒子。本不想管這檔子閒事,可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小動作,丟的是沈家的臉,他沒法裝沒看見。
桃若溪看見他,臉色瞬間白了:“星辭……我、我真的沒有……”
“有沒有,看監控就知道。”沈星辭語氣淡淡的,目光掃過她鼓鼓的布包,“或者,你自己把包裡的東西拿出來?”
桃若溪咬著唇,手指攥得發白,半天沒動。夏晚見狀首接去調了院裡的監控,螢幕上清清楚楚拍到她拆盒、換卡、藏皂的全過程,賴都賴不掉。
證據擺在眼前,桃若溪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抽抽搭搭地說:“對不起清沅妹妹,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熬了好幾個晚上寫卡,心疼你,就私自幫你印了一批備用的,誰知道印壞了……我怕你不夠用,才想著先放進去試試,我真沒有壞心思……”
“原來是這樣。”蘇清沅看著她,語氣還是輕輕的,卻帶著股不容糊弄的勁兒,“學姐倒是有心了。只是我這卡片,每張末尾都有硃砂私印,印的可做不出來。再說,我沒請學姐幫忙印卡,學姐這‘備用’的,倒準備得比我還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