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宗親宴還有兩天，老街工坊的燈亮得一天比一天早。
晨霧裹著巷口的梨花香漫進院，工作臺邊堆著剛裁好的梨木方，木氣混著皂基的清潤香氣，漫得滿院都是。蘇清沅指尖捏著鋼筆，正往米白硬卡上寫小楷——纏枝福壽紋的典故，字是跟著外婆練的，瘦勁清雋，每一張末尾都鈐個小小的“沅”字硃砂印。每份伴手禮塞一張，既是紋樣說明，也是份藏在細節裡的心意。
沈硯舟坐在她身側，指尖翻著一疊打磨好的備用木版。晨光斜斜落在他側臉上，睫毛投下淺淡的影，他挑出兩塊紋理最勻淨的老梨木，擱到她手邊：“這兩塊留著補刻備用，別攥刀太久。”說著從口袋摸出顆薄荷糖，剝了糖紙遞到她唇邊。
蘇清沅張嘴含住，薄荷的清涼漫開，她指尖點了點卡片：“夏晚剛傳訊息，五十份樣品的反饋都收齊了，旁支幾位長輩都誇紋樣精巧。就是怕宗親宴當天，還有人揪著不放。”
“揪也沒用。”沈硯舟指尖輕輕蹭過她腕間的薄繭，語氣淡卻篤定，“東西立得住，誰也挑不出錯。”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沉重的柺杖戳地聲，一聲接一聲，伴著學徒慌張的通報：“蘇小姐，沈總，三老太爺來了——二叔二嬸陪著呢！”
蘇清沅手裡的鋼筆頓了半秒，抬眼和沈硯舟對視了一眼。不用多說，兩人都懂——二房攛掇了這麼久，終於搬來族老當救兵，上門找茬來了。
沈硯舟皺了下眉，伸手扶她起身：“別慌，站我身後。”
一行人進院時動靜不小。三老太爺走在最前面，藏青色暗紋壽字馬褂，手裡的龍頭柺杖磨得發亮，眉頭擰成川字，臉繃得緊緊的。沈二叔夫婦一左一右攙著，臉上擺著恰到好處的擔憂，眼底卻藏著看好戲的得意。桃若溪跟在最後，穿一身素淨淺藍布裙，垂著眼簾，乖得像個隨行的晚輩。
“三爺爺怎麼親自過來了？”沈硯舟微微頷首，語氣平淡，沒多少熱絡。
“我再不來，還不知道你們要把宗親宴折騰成什麼樣。”三老太爺柺杖重重戳了下青石板，聲音沉厚，“老二跟我說，你找個外姓姑娘，把雕版印在肥皂上當伴手禮？胡鬧！沈家宗親宴傳了幾代，什麼時候用過這種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沈二叔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勸解：“爹，您消消氣。硯舟也是年輕，想搞點新鮮花樣。可宗親宴是什麼場合？各地七房旁支的長輩都來，拿肥皂當禮，傳出去別人該說我們沈家小氣，連份像樣的伴手禮都拿不出。”
“可不是嘛。”沈二嬸掩著嘴輕笑，話裡帶刺，“依我說，打些銀牌子刻上家訓才叫體面。弄些香皂，一股子脂粉氣，哪像宗族待客的規矩。”
一唱一和，剛進門就把伴手禮貶得一文不值。
桃若溪這時才怯生生上前半步，聲音軟得像棉花：“三爺爺，二叔二嬸，你們別怪清沅妹妹。她也是一片好心，想借著宗親宴推廣雕版手藝。就是……就是這紋樣看著秀氣了些，怕是撐不起宗族的排場。我從前跟著先生學過兩年雕版，瞧著這纏枝紋走刀偏軟，福壽字也不夠周正，長輩們怕是看不上。”
她說著伸手指了指工作臺的皂模，一副“內行提建議”的模樣，明著勸和，實則坐實了“蘇清沅手藝不行、伴手禮上不了檯面”的說法。
蘇清沅全程沒插話，靜靜等他們都說完了，才拿起一塊修得最規整的皂模，緩步走到三老太爺面前，語氣輕軟，半點火氣都沒有：“三爺爺，您先摸摸東西，再罵也不遲。”
皂模是三十年的老梨木，掂在手裡沉實溫潤，纏枝福壽紋順著木紋蜿蜒，線條流暢得像淌開的水紋。三老太爺皺著眉接過去，指節上帶著老人特有的褐斑，撫過紋路時動作很慢——他年輕時管過宗祠修繕，親手摸過前廊的纏枝雕樑，這走刀的弧度、轉角的圓融，一眼就覺著眼熟。
“這紋樣不是我憑空畫的。”蘇清沅聲音輕輕的，卻字字清晰，“是按著外婆傳的老版譜，對照沈家宗祠前廊的雕樑改的。您看，這七朵纏枝花對應沈家七房旁支，枝蔓纏在一處，討的是宗族同心、延綿不絕的彩頭；中間的福壽字，是仿光緒年間沈氏老族譜的題字刻的，一筆一劃都有出處，不是隨便亂寫的。”
她轉頭看向桃若溪，眼尾彎著，帶著點軟乎乎的疑惑：“若溪學姐學過兩年雕版，難道沒看出來？這走刀用的是臨州雕版的平刀首刻法，線條收得軟，是順著皂體的弧度來的——皂模要脫模，刻太硬太粗會卡模，成品也刮手。這是做皂模的基本規矩，學姐沒學過嗎？”
輕飄飄一句話，首接拆穿了桃若溪的“內行”人設。桃若溪臉色一白，指尖絞著帕子邊緣，支支吾吾：“我、我只是隨口提一句，妹妹別往心裡去。”
“隨口說說不要緊。”蘇清沅沒揪著不放，轉身又拿過一疊東西遞過去，“這是外婆的老版譜，紙邊都泛黃了；還有我去年去宗祠拍的雕樑照片，您對對紋路，看能不能對上。另外這是非遺協會的審定書，這版纏枝福壽紋，上個月剛評上臨州非遺文創優秀設計。”
三老太爺翻著泛黃的版譜，又對照著皂模看了半天，緊繃的下頜慢慢鬆了。他是老派人物，最看重“傳承”“出處”，一聽紋樣照著宗祠雕樑改的，還沾著老族譜的淵源，心裡那股火氣先消了大半。
沈二叔見勢不對，立刻又開口：“就算紋樣有說法，可肥皂終究是日常物件，太輕賤了。宗親宴那麼鄭重的場合，送這個，丟沈家的臉。”
“二叔這話我不認同。”沈硯舟終於開口，語氣淡卻帶著壓迫感，“臨州雕版是國家級非遺，把它做進伴手禮裡，是讓各地宗親都記得，沈家根在臨州，守著老手藝。往年送金筆玉佩，轉頭就被丟進抽屜，誰能記到現在？星硯旗下十二家酒店，客房伴手禮全換了清沅皂，外賓反饋比進口香薰還好。怎麼到二叔嘴裡，反倒成了丟人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二叔：“還是二叔覺得，沈家的臉面，得靠金銀堆出來？”
一句話堵得沈二叔臉色漲紅，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三老太爺這時輕輕咳嗽一聲，把皂模放回桌上，柺杖戳了戳地：“手藝是正經手藝，紋樣也有講究。就是……就是太新鮮了，怕老一輩的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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