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老街的晨霧還沾著青石板的潮氣，工坊裡己經響起刻刀蹭過木紋的細碎聲響。
蘇清沅坐在工作臺前，指尖捏著小圓口刻刀，正給最後兩塊皂模修卷邊。老梨木肌理溫潤，纏枝福壽紋順著木紋蜿蜒舒展，卷尾處她頓了頓，添了兩瓣細碎的桂花紋——沈父素來愛喝桂花烏龍，這點藏在紋路里的心意，比十句場面話都妥帖。
院角化皂鍋冒著細白汽，王匠人帶著學徒攪皂基，橄欖油的清潤混著木料香，漫得滿院都是。夏晚抱著平板走過來，指尖點了點螢幕，神色冷靜：“二房沒停。昨天散會後，他們在宗親支系的群裡放話，說你借旁門左道裹挾硯舟哥對抗宗族，還攛掇三老太爺，要在宗親宴上逼你給族老賠罪，不然就以‘壞規矩’為由，把你從沈家合作名單裡踢出去。”
“賠罪？”蘇清沅刻刀沒停，腕子穩得很，眼尾彎了彎，語氣輕卻硬，“他們也配。”
話音剛落，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點晨露的涼意。蘇清越一身深灰西裝，領口還沾著點風塵，攥著手機風風火火闖進來，張口就帶著火氣：“蘇清沅！你可真能惹事！股東大會上坐人腿上，現在臨州半個圈子都在看蘇家的笑話！”
罵歸罵，腳步卻徑首停在工作臺邊，低頭看見她指尖沾的淺棕木粉，眉頭瞬間皺得更緊：“又熬了半宿？你那手腕還要不要了？”
典型的嘴硬心軟。蘇清沅抬頭彎眼笑：“哥，你怎麼來了？”
“我再不來，你都要被沈家二房踩到頭上去了！”蘇清越把手機往桌上一放，螢幕還停在圈層群的聊天介面，汙糟話刷了半屏，“編排你也就算了，敢說蘇家教女無方。沈硯舟人呢？他就由著人這麼潑你髒水？”
“在裡屋磨砂紙呢。”蘇清沅剛說完，裡屋門簾就掀了起來。
沈硯舟走出來，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腕骨，指尖沾著點木粉，手裡疊著一疊打磨好的細砂紙。看見蘇清越，他神色沒多少意外，微微頷首：“蘇總。”
“少跟我來客套的。”蘇清越臉色沒松，上下掃他一眼，語氣帶著審視，“我妹年紀小，做事憑心意，你不能跟著她瘋。股東大會的事怎麼收場？真讓她頂著閒話去宗親宴？”
沈硯舟把砂紙擱在臺邊，抽了溼巾擦指尖，語氣平靜卻分量十足：“沒人能讓她受閒話。宗親宴上，我護著。”
“你護著？”蘇清越嗤了聲，“三老太爺拿宗法規矩壓人，你也硬扛？我告訴你沈硯舟，之前你替她擋刀的事，我記你一份情。但你要是敢讓她受半分委屈，我照樣拆了你星硯。”
這話算是鬆了口——沒再揪著“小叔”“前未婚妻”的身份死咬，只守著“不能受委屈”的底線。沈硯舟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微微頷首：“放心。”
蘇清沅坐在旁邊，指尖轉著刻刀，看著自家哥哥外冷內熱的樣子，嘴角悄悄彎著。她比誰都清楚，哥哥從前有多反對她跟沈硯舟來往，如今能說出這番話，己是擰著脾氣做了最大讓步。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學徒的通報聲，二房的吳管事帶著人來了，說是“奉三老太爺的命，驗看宗親宴伴手禮樣品”。
蘇清越當即冷笑一聲：“來得正好。我倒要看看，二房還能耍出什麼上不了檯面的花招。”
吳管事進了院，身後跟著兩個挎著布包的老媽子，一進門就揹著手踱步子，眼神掃過皂模、化皂鍋，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
“蘇小姐，二叔讓我們過來問問進度。”吳管事皮笑肉不笑，“三老太爺特意吩咐了，宗親宴是沈家的臉面，伴手禮得合規矩，不能弄些歪門邪道的東西，平白惹人笑話。”
他說著就伸手去拿檯面上的皂模，指尖還差半寸，忽然對上沈硯舟看過來的眼神——淡得沒溫度，像結了層冰。吳管事手猛地僵在半空，指節都繃緊了，愣是沒敢往前碰。
“吳管事想看，首說便是。”蘇清沅拿起一塊修完邊的皂模，擱在素白瓷盤裡遞過去，語氣軟和，“這是纏枝福壽紋模子，三十年的老梨木刻的。皂體用冷榨橄欖油調茉莉精油，長輩用著溫和。紋樣是我按著外婆傳的老譜改的，纏枝繞福壽，討個宗族延綿、長輩安康的彩頭，不算不合規矩吧？”
“彩頭好不好，不是你說了算。”吳管事梗著脖子拿起皂模，裝模作樣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故意找茬，“我瞧這纏枝紋太散，福壽字也不夠周正。三老太爺最看重規整，這樣式他老人家肯定不中意。依我看，樣品我們先帶回去，給族老們過了目、定了版，你們再動工。免得做出來不合格，耽誤了宗親宴的正事。”
話說得冠冕堂皇，打的卻是扣樣品、毀紋樣的主意。蘇清越往前一步擋在妹妹身前，氣場全開，語氣冷得掉冰碴：“吳管事好大的威風。宗親宴的伴手禮，是沈老爺子親自拍板交給清沅做的，什麼時候輪到二房來驗版定規矩了？怎麼，沈二叔是覺得自己比老爺子還能做主？”
吳管事臉色一白：“蘇總，這是沈家的家事，您一個外姓人……”
“她是我蘇家的姑娘，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蘇清越打斷他，“回去告訴沈二叔，少在背後搞這些小動作。真有不滿，宗親宴上當著老爺子的面說。背地裡扣樣品耍陰招，丟的是他沈家的臉。”
吳管事被懟得啞口無言，轉頭去看沈硯舟，想找個臺階下。可沈硯舟靠在工作臺邊，指尖輕輕搭在蘇清沅的椅背上，全程沒吭聲——那姿態再明白不過：蘇家哥哥說的，就是他的意思。
兩個老媽子見勢不對，悄悄往吳管事身後縮了縮。僵持半天，吳管事只能乾笑兩聲打圓場：“蘇總說笑了，我們就是過來問問進度。既然樣品沒問題，那我們就先回去覆命。”
剛轉身要走，夏晚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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