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股東大會設在老宅正廳。
紫檀長桌從廳首鋪到廳尾,族老與各房主事分坐兩側,案上青瓷茶盞冒著細白汽,沉香纏過樑上雕花,沉得壓人胸口。三老太爺坐在沈父左手邊,拄根龍頭柺杖,眉峰擰成川字——是沈二叔特意請回來壓場的,全族輩分最高,最講祖宗規矩。
沈二叔端著茶盞抿了一口,茶蓋刮過杯沿,叮的一聲輕響。他眼底藏著得意,前兩次栽在蘇清沅手裡算什麼?今天族老齊聚,就憑她一個外姓姑娘、星辭的前未婚妻,也想踏進沈家的門?
廳外腳步聲傳來時,滿廳目光都聚了過去。
沈硯舟走在前頭,黑色西裝襯得肩線利落,指尖牽著蘇清沅的手,徑首往主位旁的空位走。蘇清沅穿月白暗紋旗袍,領口繡著幾縷淺纏枝蓮,是她自己畫的紋樣,安安靜靜跟在身側,垂著眼簾時軟得像一汪春水。
“站住。”沈二叔先拍了桌,聲音沉得很,“硯舟,股東大會是沈氏內部議事,你帶個外姓姑娘進來,成何體統?”
三老太爺也重重敲了下柺杖,地磚悶響一聲:“沈家的家事,什麼時候輪得到外人插嘴?硯舟,你近來行事,越來越沒分寸了。”
一唱一和,剛進門就扣了兩頂帽子。
蘇清沅沒慌,指尖輕輕勾了下沈硯舟的掌心。男人回握得更緊,抬眼掃過長桌,語氣淡得沒波瀾:“清沅是星硯的合作方,宗親宴伴手禮由她總負責,今天來旁聽會務,合規矩。”
“合作方?”沈二嬸嗤笑一聲,接過話頭,“臨州誰不知道這訂單是你遞的?小姑娘家家不在家學女紅,成天往男人跟前湊,傳出去別人該說我們沈家風氣不正,專養攀高枝的人。”
她朝側邊遞了個眼色。桃若溪穿著素白連衣裙,從角落怯生生站起來,聲音軟得像棉花:“二叔二嬸別這麼說……清沅妹妹一個人開皂坊不容易,想找個依靠也是人之常情……”
嘴上勸和,話裡卻句句坐實了“攀附”二字。她是沈二嬸今早特意叫來的,打著“幫忙整理會務記錄”的名頭,實則就是用來遞話的棋子。
沈父指尖轉著沉香佛珠,目光落在沈硯舟身上,語氣沉沉:“硯舟,讓若溪坐你旁邊。她是星辭的朋友,也算半個沈家人,幫著記錄議事,比外人合適。”
話音落,滿廳俱靜。
這哪裡是安排座位,分明是逼他選——順家族的意收下桃若溪,還是硬護著蘇清沅,跟全族對著幹。
桃若溪臉頰微紅,提著裙襬緩步往主位走。她算準了,沈硯舟就算不情願,當著族老的面也不會駁父親的面子。只要能坐到他身邊,今天這局就算她贏了。
還差兩步時,蘇清沅動了。
她沒吵沒鬧,鬆開沈硯舟的手,指尖輕輕提著旗袍側擺,步子不大,卻徑首走到主位旁,側身一矮身,穩穩坐在了沈硯舟腿上。
滿廳死寂,連茶盞蓋磕碰的聲音都停了。
三老太爺攥緊柺杖,指節泛白,氣得聲音都抖:“你、你簡首不知廉恥!成何體統!”
沈二叔“啪”地拍桌站起,臉紅脖子粗:“蘇清沅!你知不知道羞恥!”
蘇清沅像沒聽見似的,手臂輕輕搭在沈硯舟肩頭,側臉對著沈父,眼尾彎著,軟聲軟氣開口:“沈爺爺,硯舟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語調溫溫柔柔,像在說今日天氣好,可字字都帶著不退不讓的勁兒。
“我知道各位長輩嫌我身份普通,又是星辭哥的前未婚妻,配不上沈先生。”她目光緩緩掃過長桌,語速不快,“可我開皂坊,靠的是外婆傳的雕版手藝,賺的每一分錢都乾淨。宗親宴的伴手禮,我能做出臨州獨一份的雕版皂,給沈家長臉面;星硯十二家酒店的合作,上線三週回購率西成,比往年伴手禮營收翻了一倍。我靠本事站在他身邊,不算攀附吧?”
話音剛落,沈硯舟的手掌穩穩扣在了她腰上。怕她坐不穩,他指尖還輕輕託了下,指腹隔著薄旗袍蹭過腰線,是不動聲色的安撫。他抬眼看向滿廳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意:“我認定清沅了。她坐在這裡,合情合理。”
“你——!”沈二叔氣得臉都青了,轉向沈父,“父親!您看看他!為了個女人,連宗族規矩都不顧了!”
三老太爺也喘著氣敲柺杖:“硯舟!你是星辭的小叔,跟他前未婚妻攪在一起,傳出去沈家的臉往哪兒擱?我告訴你,有我在一天,這個女人就別想進沈家的門!”
僵持間,後排忽然傳來一聲漫不經心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