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老街的晨霧還沒散盡，青石板沾著潮氣，工坊裡己經飄出了橄欖油的清潤香氣。
昨夜趕工到後半夜的十二塊皂模整整齊齊碼在工作臺上，老梨木紋裡凝著細木粉，纏枝福壽紋順著肌理蜿蜒舒展，卷邊圓融。晨光斜斜切過窗格，落在模子上，暈開一層絨絨的柔光。王匠人帶著學徒守在化皂鍋邊，融化的皂基冒著細白汽，滴入茉莉精油後，甜香混著木料氣，漫得滿院都是。
蘇清沅蹲在脫模架旁，指尖輕輕拂過剛成型的皂體，逐塊檢查氣泡瑕疵。側臉被晨光鍍了層淺金，額前碎髮垂下來擋了眼，她也只歪頭蹭了蹭，指尖沒停。
沈硯舟拎著食盒進來時，正看見她踮腳夠上層的樟木盒，衣襬往上收了寸許，露出一截細白手腕。他快步過去替她取下來，指腹蹭過她微涼的手背：“慢點，剛刻了半宿模子，手腕不酸？”
“有點麻，歇會兒就好。”蘇清沅彎眼接食盒。木盒帶著晨露的涼意，開啟是鮮蝦粥、水晶蝦餃和一小碟醃蘿蔔，全是她愛吃的口味。她舀了勺粥遞到男人嘴邊，“沈先生也吃，陪我熬到那麼晚，肯定餓了。”
沈硯舟低頭就著她的手吃了一口，粥鮮而不膩。他指尖拂去她鬢邊沾的一點木粉，眼底帶著淺淡倦意，溫柔卻沉實：“不急著趕工，三百份而己。我讓陸徹調了兩個細心的人過來幫忙包裝，別硬撐。”
話音剛落，夏晚抱著平板快步走進來，眉頭微蹙，神色比往常凝重幾分。
“清沅，臨州圈層群裡傳流言了。”她把平板遞到兩人面前，螢幕上是私密論壇的帖子，還有幾個宗親旁支的聊天截圖，“有人放話，說咱們拿宗親宴訂單全靠沈家關係，皂基偷換劣質料，靠偷工減料賺沈家的錢。還有更難聽的，說你……攀附硯舟哥，靠旁門左道拿資源。”
姜穗緊跟著風風火火闖進來，手裡冰奶茶都沒拆封，氣得臉頰通紅：“鐵定是沈二叔那夥人乾的！前次卡木料卡皂基沒成，轉頭就放陰箭潑髒水，陰得沒邊！我這就讓法務部溯源IP，首接發律師函！”
蘇清沅放下粥勺，指尖輕輕劃了兩下螢幕上的汙糟話，沒生氣，反倒眼尾彎了彎：“急什麼。他們越急著造謠，越說明怕咱們把伴手禮做好。真刪帖壓下去，反倒顯得咱們心虛。”
她轉頭看向夏晚，思路清晰得很：“你把質檢報告、皂基溯源單，還有纏枝福壽紋的典故整理成小卡片，每份伴手禮塞一張。另外今天先出五十份樣品，每個旁支院裡送兩份，就說是提前試嘗，有不滿意的隨時提。”
“絕了！”姜穗眼睛一亮，“拿東西打臉，比罵一百句都管用。送樣品的事我來安排，我家餐飲部跑腿的人足，倆小時就能跑完。”
夏晚點了點頭，指尖飛快敲著螢幕：“我同步查發帖源頭，確認是不是二房動的手。”
兩人說幹就幹，轉身就去忙了。工坊裡又恢復了有序的聲響——化皂的咕嘟聲、木勺碰鍋沿的輕響、砂紙磨木的細碎聲，半點沒被流言打亂節奏。
沈硯舟站在她身邊，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不委屈？”
“不委屈呀。”蘇清沅拿起小圓口刻刀，修著皂模邊緣的毛刺，“外婆當年教我刻版時說，手底下出活，比嘴皮子爭強管用。他們愛說就讓他們說，等拿到皂了，自然就閉嘴了。”
她說話軟聲軟氣，手裡的刻刀卻穩得很，一刀下去，線條分毫不差。沈硯舟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眼底笑意漸深。他就喜歡她這副樣子——看著軟得像團棉花，骨頭裡卻藏著韌勁兒，天塌下來都能拿著刻刀慢慢拆。
快到正午時，陸徹來了一趟，站在廊下的陰影裡，身姿筆挺。
“二房聯絡了三老太爺，族裡輩分最高的那位，素來重宗法規矩。宗親宴上大機率會拿‘身份輩分’說事，指摘您和蘇小姐往來過密，壞了沈家體統。”陸徹語氣平得沒波瀾，“謠言是二房秘書找水軍放的，源頭己經摸清楚了。”
沈硯舟指尖轉著枚墨玉扳指，眸色淡冷：“隨他們鬧。宗親宴上，自有分寸。”
他沒再多說，轉身進了屋，見蘇清沅正攥著手腕輕輕揉，便走過去自然地替她按揉。指節力道剛好，順著腕骨慢慢推，痠麻感很快散了。
“下午可能有人上門找茬，應付不來就叫我。”他低聲叮囑。
蘇清沅剛愣了愣，院門外就傳來學徒的通報聲——二房的遠房表妹劉太太來了。
來人是沈二嬸的遠親，素來愛搬弄是非，擺明了是二房推出來打前站的。她一進門就捂著鼻子，語氣尖酸：“哎喲，這小作坊味兒就是衝，聞著就廉價。清沅姑娘，我可聽說了，你這皂用的都不是正經原料？本來我還訂了十份送朋友，看來還是算了，別用壞了臉反倒怪我。”
學徒阿木氣得臉都紅了，剛想上前辯解，就被蘇清沅抬手攔住了。
她站起身，語氣軟和，半點火氣都沒有：“劉太太別急著走，正好剛出了一鍋新皂，您看看再決定退不退也不遲。”
她說著取過一塊剛脫模的皂，放在素白瓷盤裡遞過去。皂體是溫潤的奶白色，表面纏枝紋清晰立體，摸上去細膩如凝脂，湊近了才聞得到淡茉莉香，清而不衝。
“基底用的是西班牙冷榨橄欖油，加了茉莉精油和洋槐蜜，洗後不緊繃。”蘇清沅又把質檢報告和溯源單遞過去，“這是檢測報告，成分都標得清楚，敏感肌、孕婦都能用。您要是不放心，拿一塊回去試用，用著不好，全額退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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