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街工坊時，日頭己經斜過簷角。簷下銅鈴被風撞得輕晃，叮鈴一聲散在風裡。王匠人守在炭爐邊，砂鍋裡的綠豆湯咕嘟著細泡，甜香混著梨木的清苦氣，漫了半座小院。
蘇清沅沒歇，徑首坐到靠窗的工作臺前，鋪開半張熟宣起紋樣稿。宗親宴各地旁支齊聚，伴手禮不能敷衍，她定了纏枝福壽紋——纏枝延綿喻宗族興旺，福壽紋合長輩心意，既襯場面，又藏著雕版的細巧心思。
夏晚抱著筆記本進來，指尖敲得輕快：“包裝做了兩版，盒蓋印縮小紋樣，掃二維碼能看雕版過程和紋樣典故。往年伴手禮不是茶就是點心，咱們帶非遺故事，辨識度夠。”
“就按這個來。”蘇清沅筆尖勾出一道流暢的卷邊，“皂體用經典橄欖油基底，加一點點茉莉精油，味淡不衝，長輩也能用。得趕十二塊皂模出來，回頭麻煩王師傅搭把手。”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木推車的吱呀聲。學徒阿木跑進來：“清沅姐，老宅送木料的來了，說是宗親宴做皂模用的！”
蘇清沅放下筆走出去，目光掃過院中成堆的木板，眉頭微蹙。
最上層的板面木紋疏鬆發柴，邊緣帶著機器切割的毛刺，摸上去發澀，沒有老料經年累月的溫潤感。她隨手掂起一塊，分量輕得發飄——和上次被換掉的梨木一模一樣，都是速成新料，刻深半分就會崩邊，根本做不了精細紋樣。
“怎麼是這種料？”她看向送貨的管事，“之前跟二叔定的是三十年老梨木，壓皂模得用硬料，次料出不了活。”
管事是二房的老人，一臉為難地打太極：“蘇小姐，最近老料緊俏，庫房真就剩這些了。二叔說了，宗親宴人多事雜，誰會盯著一塊皂細看？有個樣子就過得去。”
擺明了敷衍。夏晚冷著臉調出平板裡的採購合同：“合同白紙黑字寫的一等老梨木，拿次料充數。耽誤了宗親宴伴手禮，這個責任你擔還是二房擔？”
“這我可擔不起。”管事耍起無賴，把貨單一扔，“反正貨我送到了，你們愛要不要。”說罷轉身就走，半分商量餘地都沒留。
木料的事還沒捋順，原料商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語氣吞吞吐吐：“蘇老闆，實在對不住，原定今天到的冷榨皂基，物流那邊出了點狀況，得晚三天才能到。”
夏晚掛了電話，指尖敲著桌面，神色冷靜：“是二房動的手腳。我查了物流軌跡，貨車今早七點就停在城郊倉儲園，根本沒上高速。他們就是卡著工期，讓我們趕不出三百份伴手禮，到時候交不上貨，丟的全是你的臉。”
蘇清沅指尖轉著小圓口刻刀，沒生氣，反倒彎了彎眼：“還是老招數，換湯不換藥。上次換木料，這次卡原料，就沒點新鮮的。”
話音剛落，手機震了一下。陌生號碼發來一行短訊：西跨院三號棚，老梨木。
沒有落款，語氣淡得像隨口提了句閒話。
她抬頭看向沈硯舟：“沈先生，你發的？”
沈硯舟掃了眼螢幕，眉峰微挑，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點：“沈星辭。他不愛摻和這些爛事，但也容不下人拿宗親宴胡鬧。”
蘇清沅有點意外。她本以為沈星辭會站自家人那邊。
“想怎麼處理？”沈硯舟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我陪你去老宅。”
趕到老宅正廳時，沈二叔正躬著腰跟沈父回話，說宗親宴各項物料都籌備妥當，萬無一失。
看見蘇清沅進來，他眼皮猛地一跳，強裝鎮定：“清沅怎麼過來了？伴手禮的事有眉目了？”
“正想跟二叔說這事。”蘇清沅軟聲開口，把隨身帶的那塊次料放在地上，“今天送過來的木料不對，全是速成新料，刻不了精細紋樣。採買合同籤的是三十年老梨木，二叔是不是記錯庫房了？”
沈二叔立刻沉了臉，擺出長輩架子：“年輕人怎麼這麼挑剔！庫房的老料都給你了，就那些。宗親宴圖個熱鬧，誰會湊上去盯一塊皂？差不多就行了。”
“不是挑剔。”蘇清沅抬眼看向主位的沈父，語氣平穩，字字清晰，“沈爺爺，宗親宴是沈家的臉面。各地旁支遠道而來，伴手禮是第一印象。用次料做出來的皂模，紋樣粗糙崩邊，人家只會覺得沈家待客敷衍。到時候丟的不是我的臉，是沈家的臉面。”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皂基，原定今日到貨，現在被扣在城郊要晚三天。就算我和王師傅連夜趕工，也趕不出三百份成品。真耽誤了宴席，這個責任我擔不起。”
沈父臉色瞬間沉了，看向沈二叔：“我讓你親自盯著採買，你就這麼盯的？”
“父親，我……”沈二叔語塞，沒料到她居然首接捅到老爺子面前，還拿“家族臉面”堵得他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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