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若溪被警方帶走的訊息，不到一個時辰就吹進了沈家老宅。
二房院裡，哥窯茶盞“哐當”砸在青磚地上，雨前龍井的茶湯混著碎瓷濺了半幅素色桌布。沈二叔揹著手在堂屋打轉，下頜線繃得鐵青：“反了她了！一個外姓姑娘，也敢在沈家頭上動土，真當有硯舟撐腰就能無法無天？”
沈二嬸坐在圈椅上捻蜜蠟佛珠，指尖掐得串珠發白，臉色也沉：“說到底是硯舟縱的。若溪也真是糊塗，怎麼就被抓了現行？這下可好，偷雞不成蝕把米，平白給人家遞了把柄。”
“把柄？她也配！”沈二叔猛地停步，眼神陰鷙，“若溪再不對，也是沾著沈家遠親的名分。她蘇清沅說報警就報警，打的不是若溪的臉，是整個沈家的臉！走，去父親跟前說理去。我就不信，父親能由著硯舟為個女人，連家族體面都不顧了！”
半刻鐘後，老宅的傳話人就站在了老街工坊的院門口。
彼時蘇清沅正蹲在倉庫清點剛補到的正規皂基，指尖蹭過桶身清晰的噴碼，冷榨橄欖油的清潤香氣漫在空氣裡。聽見傳話，她首起身拍了拍褲腿的灰，臉上半點慌色都沒有：“知道了，稍等我們兩分鐘。”
沈硯舟從裡屋走出來，指尖自然拂去她肩頭沾的一點木屑，指腹蹭過她微涼的臉頰：“怕嗎？”
“不怕呀。”蘇清沅彎眼笑，從口袋摸出顆淡綠糖紙的薄荷糖，剝了塞進他嘴裡，“做錯事的又不是我們。再說了，有沈先生在呢。”
薄荷的清涼在舌尖漫開。男人捏了捏她的後頸，力道很輕，語氣卻穩得像山：“嗯，有我。”
黑色轎車駛進硃紅大門時，院中的梧桐正落碎葉。沈硯舟先下車，繞到副駕擋著車頂護她下來，掌心扣著她的手，一路往正廳走。廊下僕婦垂著頭偷瞄，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揣度——誰都知道二房攢了一肚子火，今天這陣仗，怕是要發難。
正廳檀香沉鬱，格窗漏進的日光在青磚地上切出明暗紋路。沈父端坐主位，指尖轉著串沉香佛珠，神色看不出喜怒。沈二叔夫婦立在左側，臉拉得老長。沈星辭靠在窗邊的花梨木椅上，指尖轉著枚白玉扳指，茶盞冒著細白的汽，整個人漫不經心的。
見兩人進門，沈二叔先沉不住氣，上前一步拔高了聲音：“硯舟！我問你，蘇清沅私自報警把若溪抓走，這事你知不知道？”
沈硯舟沒接話，先扶著蘇清沅在右側圈椅上坐定，才抬眼看向沈二叔，語氣平得沒波瀾：“知道。”
“知道你還由著她胡來？”沈二叔拍了下扶手，“若溪年紀小不懂事，罰兩句也就算了。她倒好，首接送警局去了！傳出去外人怎麼說沈家？說我們容不下一個小姑娘？家族臉面往哪兒擱！”
沈二嬸立刻接話，語氣裹著軟刀子：“就是啊清沅姑娘，不是嬸子說你。年輕人氣盛正常，但做事總得留三分餘地。若溪就是一時糊塗，你讓她給你賠個禮、認個錯，這事不就過去了？鬧這麼大，別人只會說你仗著硯舟的勢，欺負弱小。”
兩人一唱一和，錯處全推到了蘇清沅身上，倒顯得她得理不饒人、不懂規矩。
沈父沒作聲，佛珠轉得快了些，目光落在蘇清沅身上，帶著審視。
蘇清沅端坐著沒急著辯白，先拿起桌上青瓷杯抿了口溫茶，才軟聲開口。語調平平和和，卻字字清晰：“二叔，二嬸，話不能這麼算。”
她從隨身的藍布包裡拿出兩張紙，輕輕放在几案上——一張是質檢所出具的皂基檢測報告，一張是送貨臨時工的簽字筆錄。
“桃若溪找人送進工坊的這批皂基，混了工業皂基和劣質香精，報告上寫得清楚，長期用會破壞皮膚屏障，嚴重的會泛紅潰爛。我開皂坊靠手藝吃飯，總不能因為她是沈家親戚，就由著她往產品裡摻髒東西，真害了消費者怎麼辦？”
她抬眼看向沈二叔，眼睛亮得很，沒半分怯意：“再說，是她先想著砸我招牌在前。我按規矩報警，走正常流程，怎麼就成了欺負人？難不成在沈家眼裡，客戶的安危、生意的規矩，都比不上親戚的臉面？”
一番話說得軟，卻句句踩在理上。沈二叔臉色一僵，張了張嘴竟沒找出話反駁。
“我當多大點事。”窗邊的沈星辭忽然開口，語氣懶懶散散，“她自己往人原料裡摻假，被抓了現行，報警不是應該的？總不能她做錯了，還要清沅笑著受著。真要護著她傳出去，外人該說沈家是非不分、只講親疏了，那才叫丟面子。”
他沒刻意幫誰，只隨口說句公道話，卻實打實打了沈二叔的臉。沈二叔狠狠瞪他一眼，心裡暗罵這侄子胳膊肘往外拐。
沈父這時才緩緩開口，看向沈硯舟：“硯舟，你怎麼說？”
沈硯舟自坐下就沒鬆開過蘇清沅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聞言他抬眼，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清沅做得沒錯。做生意講規矩，做人講是非。主動挑事的人，就得承擔後果。”
他偏頭示意了一下，候在廊下的陸徹立刻上前，遞上份燙金封皮的檔案。沈硯舟推到沈父面前：“這是清沅皂坊和星硯旗下十二家酒店的伴手禮合作協議。上線三週，客戶回購率42%，杭城、蘇城六家星級酒店主動遞了合作意向。清沅靠的是自己的雕版手藝，不是我的撐腰。”
檔案上的資料清清楚楚，沈父掃了兩眼，神色緩和了幾分。他原以為這姑娘只是個靠著硯舟的普通小姑娘，沒想到真有幾分實打實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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