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清晨浸在梧桐香裡。青石板沾著夜露，風捲著碎葉擦過牆根，踩上去沙沙輕響。
蘇清沅推開工坊木門時，門軸吱呀一聲，裡頭炭火己經生旺了。王匠人守在砂爐邊攪棗茶，甜香裹著熱氣漫出來。沈硯舟跟在她身後，一手拎黃花梨木料，一手提著她的帆布包，進門先把包掛在門後銅鉤上，熟門熟路去井邊打了桶涼水，兌成溫的端過來。
“先擦手歇會兒。”他遞過棉巾，指尖擦過她微涼的指節，“王師傅說皂基下午到，上午先刻兩塊雲紋模就行。”
蘇清沅點點頭，坐到靠窗的工作臺前。黃花梨木紋勻淨，泛著溫潤的光。她剛捏起刻刀，一顆薄荷糖就落進掌心，糖紙是淡綠色的，被沈硯舟指尖轉了半圈，穩穩停在她手心裡。
“刻累了含。”他拉了條長凳坐她旁邊，撿過一塊邊角料拿砂紙磨邊。指節發力時線條利落，木粉簌簌落在深棕桌面上，積了薄薄一層。
陽光透過雕花木格窗斜切進來，在兩人交疊的手腕上投下細紋。刻刀劃開木紋的輕響、砂紙摩擦木料的細碎聲，混著炭火噼啪聲，安安穩穩的。王匠人攪著皂基底料抬頭看了一眼，笑著搖搖頭——這倆孩子往那兒一坐，比他刻了半輩子的紋樣還熨帖。
下午兩點多，巷口傳來三輪車的剎車聲。來送貨的是個生面孔，灰工裝沾著油汙，遞單子時眼神總往旁邊飄，說原先的送貨員家裡急事，臨時替班。
學徒阿木沒多想，簽了字就要往後院搬。蘇清沅聽見動靜走出來，指尖剛碰到桶壁，眉頭就輕輕蹙了一下。
正規廠家的皂基桶都有統一噴碼，這批桶身的標識模糊，邊緣還蹭著鏽跡。她拿起送貨單掃了眼，字跡歪扭，公章邊緣發虛，連批次號都和採購合同上對不上。
“廠家換了新批次？”她語氣平常，聽不出情緒。
送貨的人心裡一慌，忙賠笑：“對對，新批次品質更好！我們合作這麼久，還能騙您嘛！”
蘇清沅沒接話，掀開桶蓋湊近聞了聞。冷榨橄欖油皂基本該是清潤的油脂香，這批味道發悶，底下藏著極淡的油耗味和香精衝味——分明是摻了廉價工業皂基，還混了劣質香精遮味。她做皂這麼久，鼻子比秤還準，這點貓膩瞞不過她。
“先搬去後院角落，單獨放著。”她不動聲色蓋好桶蓋，轉身回了前堂，當場給夏晚發了訊息，讓她查這批貨的採購鏈路和廠家資質。
沈硯舟放下砂紙走過來，指尖碰了碰她蹙起的眉尖：“有問題？”
“嗯，摻假了。”蘇清沅指尖敲了敲桌沿，軟乎乎的臉上沒什麼笑意，“用這個做皂，輕則皮膚髮幹泛紅，重則過敏起疹。是衝著砸我招牌來的。”
沈硯舟眸色冷了半分，拿出手機給陸徹發了條訊息，讓他盯緊送貨的人。不用細想也知道，老宅那邊剛吃了虧，明著鬥不過，就來陰的。
不到半小時，夏晚的電話打過來，語氣帶著冷意：“查清楚了，採購系統根本沒這個批次，送貨單是偽造的，廠家也說沒發過這批貨。送貨的是勞務市場臨時找的，昨天剛僱，賬戶剛進了兩千塊，轉賬戶頭繞了兩家個體戶，註冊人是桃若溪的遠房表哥。”
蘇清沅聽完也不惱，指尖轉著小圓口刻刀，眼尾彎了彎：“還學會繞圈子了，我以為她上次能安分幾天。”
“要現在扣人嗎？”沈硯舟開口，語氣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敢往你工坊裡送髒東西，膽子不小。”
“不急。”蘇清沅抬眼看他，眼底亮得很，“她費這麼大勁送過來，肯定等著看我出亂子。現在拆穿，太便宜她了。”
她指尖點了點送貨單，低聲說了兩句。沈硯舟看著她狡黠的模樣，眼底的寒意慢慢化開，伸手揉了揉她發頂：“都聽你的。”
巷口的咖啡館裡，桃若溪正攪著奶茶，臉上掩不住得意。
“真不會查到我們頭上？”夏萌有點慌，小聲問。
“放心。”桃若溪抿了口奶茶，語氣輕飄飄的，“送貨的是臨時工，錢繞了三層，查不到我這兒。等明天她用這批皂基做出貨，客戶用了過敏鬧起來，工商局一查，她這皂坊首接封門。到時候我再去老爺子跟前遞幾句話，說她做生意偷奸耍滑，連沈硯舟都要跟著受連累。”
她指尖絞著棉麻裙襬，眼底閃過狠色：“我倒要看看，沒了皂坊這塊招牌，她還拿什麼跟我搶。”
第二天工坊剛開門，桃若溪就來了。穿一身素白連衣裙，拎著進口果籃，進門就帶著關切的語氣：“清沅妹妹，我聽人說你這邊原料出了點小問題，特意過來看看你。沒耽誤事吧？”
姿態擺得十足，活脫脫一個擔心學妹的溫柔學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