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靜園浸在薄霧裡。梨樹枝頭凝著層碎露，風捲著白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沾了點溼意。
蘇清沅起得早，蹲在偏廳木架前理木料。今天要回老街工坊趕雲紋基礎款的皂模，這批老梨木是蘇清越從蘇家私藏林場特意調過來的，三十年樹齡，密度高、木紋勻，刻深三分也不崩邊，最適合做量產模。她常年摸木料，指尖一搭就知好壞，可剛碰到最上層那塊，眉頭就輕輕皺了起來。
分量不對。
她翻到側面細看，木紋疏鬆發飄，邊緣還帶著機器切割的毛刺——這根本不是老梨木，是速生新料，質地脆得很，刻精細紋樣必崩。接連翻了七八塊，全是一樣的劣質料。原先鎖在樟木櫃裡的上好木料，一塊都沒剩下。櫃鎖好好扣著，沒被撬動的痕跡，顯然是有人拿了鑰匙進來換的。
“蹲地上做什麼？”
沈硯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剛晨練完，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利落，身上沾著晨露的涼。走近了瞥見她指腹泛紅，嵌著根細木刺，立刻單膝蹲下身，從西裝內袋摸出枚磨得發亮的銀挑針——是他特意備的，從前她刻版總扎手，他就隨身帶著。
“木料被人換了。”蘇清沅把手裡的新料遞給他，語氣軟乎乎的，沒帶火氣，卻透著認真，“都是速生料，刻不了皂模。”
沈硯舟指尖捏著木料邊緣摩挲了下，眸色淡了幾分。老宅裡敢動靜園東西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誰。他沒急著發作，捏著她的手腕按在自己膝頭，針尖輕輕挑開表皮，木刺挑出來時還低頭吹了吹，動作輕得像碰易碎的瓷。
“我讓陸徹查。”他剛拿出手機，陸徹的訊息就彈了出來：昨夜後半夜，二房的下人老王借“整理迴廊雜物”的由頭進過靜園偏廳，走時扛了個鼓鼓的麻袋，往後門去了。
蘇清沅聽完也不惱，把木料摞回架子上：“正好父親叫去前廳用早膳，當面說清楚就是了。”
沈硯舟看她眼底亮閃閃的，像藏了點小計謀，不由得彎了下唇：“就不怕他們耍賴？”
“耍賴也沒用呀。”她拿起隨身的小圓口刻刀，在掌心轉了個輕巧的圈，“好不好用，刻一刀就見分曉。總不能當著父親的面，把碎料說成老料吧。”
前廳早膳己經擺好，沈父端坐主位，沈二叔夫婦陪著說話，桃若溪坐在下首，乖乖巧巧佈菜。沈星辭立在窗邊，指尖轉著個青瓷茶盞，神色淡淡的。見兩人進來，沈父臉色緩和了些，示意他們落座：“昨天議事耗神，廚房熬了蓮子粥，清沅多喝點。”
沈二叔立刻接話，臉上堆著懇切的笑：“是啊，以前都是族裡老古董思想迂腐，清沅你別往心裡去。對了，下月宗親宴，各地旁支都要來，我想著正好拿你皂坊的皂當伴手禮，也讓外頭人見識見識咱們臨州雕版的手藝，你看可行？”
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早挖好了坑。他算準了劣質料刻不出精細紋樣，到時候伴手禮粗糙不堪，族老們只會覺得蘇清沅手藝稀鬆、配不上沈硯舟，連“非遺傳承人”的名頭都是虛的。
桃若溪也柔聲附和，眼尾帶著點羨慕：“清沅妹妹手藝那麼好，這可是露臉的好機會呢。”
蘇清沅慢悠悠喝完半碗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彎眼笑了笑：“二叔有心了。正好今早我發現帶來的木料好像被人拿混了，大家都在，幫我掌掌眼？”
她從隨身的藍布包裡拿出兩塊木料，並排放在桌上。接著拿起刻刀，手腕輕轉，在老梨木上刻了半朵雲紋——線條勻淨流暢，落下來的木屑細得像絨粉，邊緣光滑得連毛茬都沒有。換到劣質料上同樣力道下刀，剛刻到弧線處，就聽“咔”的一聲脆響，木紋崩了個豁口，碎木屑濺在米白色桌布上，格外扎眼。
“您看，”她語氣依舊軟和，卻字字踩在點子上，“這種料子刻出來的皂模，做出來的皂全是崩邊，要是當宗親宴的伴手禮，外人指不定要說沈家連塊正經木料都拿不出，丟的是沈家的臉面。”
沈父臉色瞬間沉了，看向沈二叔：“怎麼回事？靜園的東西，也有人敢亂動？”
沈二叔心裡一慌，面上卻裝出震怒的樣子，回頭呵斥身後的隨從：“你們怎麼辦事的！連庫房木料都看不住？是不是底下人收拾的時候拿混了！”
“興許真是下人不懂行，拿錯了也說不定。”桃若溪連忙打圓場，眼神怯生生的，活像在好心勸和，“清沅妹妹別生氣，回頭讓二叔賠你幾塊好的就是了。”
“學姐倒比我還懂下人的心思。”蘇清沅抬眼看她，眼睛彎著，話卻沒留情面，“我那木料鎖在樟木櫃裡，鑰匙只有我和靜園管家有。下人總不能憑空開鎖拿錯吧？難不成靜園的鎖，是擺樣子的？”
一句話堵得桃若溪臉色發白，咬著唇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窗邊的沈星辭淡淡開口，語氣漫不經心，像隨口提了句閒話：“今早我繞到後門散步，看見二房的老王扛著麻袋往外走，麻袋口露了點木紋，看著像是老梨木。我還以為二叔要拿去給哪個老匠人送禮，沒多問。”
他沒指責，也沒站隊，只陳述事實，卻實打實錘死了這事和二房脫不了干係。沈二叔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指尖攥得指節泛白，只能咬牙罵道：“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竟敢偷家裡的木料！家主，我這就把他發賣了，給清沅賠罪！”
沈父活了大半輩子，哪能看不出是弟弟在背後搞鬼。只是家醜不可外揚，總不能當眾審親弟弟。他沉著臉敲了下桌面：
“二房這個月月供減半。你去私庫挑六塊上等老梨木、兩塊黃花梨，親自送到靜園給清沅賠罪。再有下次，族裡的差事你就別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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