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內的死寂凝了足足半分鐘，深秋的風鑽過雕花窗欞縫隙，卷著案几上檀香的餘味，拂過地面微涼的青磚，讓本就沉滯的壓抑，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沈老爺子捂著劇烈起伏的胸口，一隻枯瘦的手死死攥著黃花梨扶手，指節繃得泛青，另一隻手緊握著龍頭柺杖，杖尖狠狠抵著青磚，發出細微卻沉悶的聲響。他渾濁的老眼瞪得通紅，原本威嚴端方的面容因極致震怒漲成紫醬色，連頜下花白的鬍鬚都跟著不住發顫，盯著身前將蘇清沅護在身後的沈硯舟，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喘過一口粗氣，氣得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兩側落座的沈家旁系長輩，方才被沈硯舟的強勢氣場壓得噤聲不語，此刻見老爺子動了真怒，又紛紛重新抬眼，細碎的議論聲裹著不滿、苛責與惋惜，在空曠的正廳裡慢慢散開。看向沈硯舟的眼神，大多是恨鐵不成鋼，少數人更是帶著刻意的刁難，全然忘了眼前這位沈家掌權人，才是撐起整個家族的核心。
“硯舟這分明是被情愛迷了心竅，好好的掌權人，怎麼就拎不清宗族規矩！”
“輩分倫理擺在這裡，他跟前侄媳糾纏不清，傳出去沈家在臨州的臉面，算是徹底丟盡了！”
“星硯集團是沈家幾代人的根基，他要是為了個女人丟了職權，整個沈家都要跟著受牽連！”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鑽進蘇清沅耳中，她垂在身側的小手悄悄攥緊，指尖因用力泛出淺白，指腹上刻版留下的薄繭微微硌著掌心。可她始終抬著下巴，杏眼清亮澄澈，平靜地迎上所有人的審視目光，半分躲閃與怯懦都沒有。
站在側首的桃若溪垂著眼簾，眼底飛快掠過一抹得逞的得意，轉瞬便換上滿臉焦灼的擔憂，輕手輕腳地湊到沈老爺子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胳膊，聲音柔得發糯，帶著恰到好處的體貼：“爺爺，您彆氣，氣壞了身子太不值當，硯舟哥只是一時沒想明白，您多給他些時日，他總會醒悟的。”
說著，她抬眼看向蘇清沅，眼眶瞬間泛紅，鼻尖微微蹙起，語氣裡裹著幾分委屈，輕聲細語卻字字戳心：“都怪我，沒能好好勸住硯舟哥，才讓您這麼勞心，也連累清沅妹妹被眾人非議……”
她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著絲帕，指尖掐進掌心，這番話明著是自責，實則句句都在坐實蘇清沅蠱惑沈硯舟、惹怒長輩、敗壞沈家名聲的罪名，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偽善心機藏在柔弱外表下，半點不露。
沈老爺子本就怒火攻心，被她這麼一挑唆，更是怒不可遏，猛地甩開她的手，龍頭柺杖重重頓在青磚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全場瞬間噤聲。
“逆子！”他厲聲怒斥，蒼老的聲音帶著凌厲的威壓，震得屋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落，“我沈家傳承百年，最重倫理規矩！你身為沈家掌權人，星硯集團掌舵者，竟不顧輩分隔閡，執意與你前侄媳糾纏，你是要把沈家的臉面丟光，讓整個臨州看我們的笑話嗎！”
他喘著粗氣，目光如刀般刺向沈硯舟，落下最後通牒：“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立刻與蘇清沅斷絕所有關係，從此互不往來！若是你還執迷不悟，我便召開宗族全員大會，罷免你在星硯集團的一切職權，將你逐出沈家宗族！”
這話一齣，全場頓時譁然。
旁系長輩們紛紛起身，圍上來輪番勸說施壓，語氣裡威逼利誘摻在一起，各有盤算：
“硯舟，三思啊！逐出宗族，你在臨州便再無根基，萬萬不能因兒女情長因小失大！”
“只要你肯低頭，跟蘇小姐斷乾淨，宗族依舊認你這個掌權人，沈家資源也全力扶持你，何必毀了自己的前程！”
“宗族決議從來不容違抗，你一人根本抗衡不了整個家族，別再糊塗到底！”
所有人的矛頭，都齊刷刷指向沈硯舟，順帶將站在他身後的蘇清沅，打成了破壞一切的禍水，全然不問事情原委，只盯著所謂的宗族規矩。
聽著這些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蘇清沅眼底的平靜漸漸褪去，泛起一層細碎卻鋒利的鋒芒。她輕輕抬手，拉了拉沈硯舟的左臂——方才他護著自己時，受傷纏紗的右臂始終不敢用力，牽扯傷口時眉峰微蹙的模樣，她一首看在眼裡。
隨即，她緩步從沈硯舟身後走了出來。
身形嬌小的姑娘，站在一眾氣場逼人的沈家長輩面前，小臉白皙精緻，眉眼軟萌乖巧，看著像是需要人精心呵護的瓷娃娃，可脊背卻挺得筆首，每一步都走得從容篤定，周身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韌勁，半點不見怯場。
“沈爺爺，各位長輩，我有幾句話想說。”
她的聲音清清脆脆，帶著小姑娘獨有的軟意，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沒有尖銳的呵斥，也沒有委屈的哭鬧，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卻自帶底氣：
“第一，我和沈星辭的婚約，是當初當眾解除的，解除之後我便是自由身，無牽無掛。我與沈先生兩情相悅，不違倫理，不犯規矩，何來大逆不道之說？”
“第二，我是臨州雕版非遺傳承人，承襲外婆衣缽，一手創辦清沅皂坊。從最初五萬塊啟動資金，到如今皂坊穩步經營，每一步都是我靠自己的手藝拼來的，從未依仗沈家分毫，更沒有拖累沈先生半分。我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驕傲，從不是攀附他人、拖累前程的累贅。”
“第三，我和沈先生真心相待，從未做過任何有損門風、有違道義的事，不過是因為世俗的輩分偏見，便被各位這般隨意詆譭、苛責，這對我們，並不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