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沅皂坊的晨光，是裹著草木皂香漫開的。
天剛矇矇亮，老街青石板上的夜露還未乾透，工坊木門便被輕輕推開。暖金晨曦穿過木格窗淌入，落在晾皂架層層疊疊的纏枝蓮皂上，給米白色皂體鍍上一層溫潤柔光。梨木木屑的清冽、野生艾草的淡苦、冷榨橄欖油的綿香纏裹在一起，釀得滿坊都是觸手可及的煙火氣。
蘇清沅蹲在梨木案前，指尖捏著一柄寸許長的小號雕刀，正細細鐫刻蓮心紋。這是她為預售客戶定製的贈品紋樣，小巧嵌在纏枝蓮中心，取“心守初心，蓮伴安然”之意。刀鋒輕旋，細木屑簌簌落在青灰棉墊上，她虎口的薄繭緊貼木面，動作熟稔專注，連耳尖碎髮沾了木屑都未曾察覺。
案頭的銀白薄荷糖罐沐著陽光，罐身泛著細亮光澤。昨日刻版指尖發酸時，那顆糖的清冽甜意還殘在舌尖，蘇清沅刻完最後一筆蓮瓣，下意識擰開糖罐取了一顆含住。涼意順著喉間漫開，指尖酸脹瞬間消散，她彎起軟圓的眼，心底那抹無名暖意又輕輕浮起。
這糖究竟是誰送的？她問過姜穗、夏晚，也問過街坊，無人應答。她曾閃過一道高挺身影，可那樣的人，怎會做這般細碎溫柔的事？思及此，她只將這份暖意藏好，化作腕間更穩的刻刀力道。
“清沅，預售資料終核完畢。”
夏晚抱著平板從角落走來，細框眼鏡凝著薄光，語氣是一貫的嚴謹利落：“今早八點截止，總訂單破三萬單，十二萬預售款全額到賬。扣除原料、包裝、快遞成本，純利七萬二，剛好對接王匠人說的野生艾草基地。”
蘇清沅立刻起身湊過去，望著平板上跳動的綠色資料，軟圓的眼睛亮得盛了星光：“真的？比預想的多太多了！”
“那是自然！”姜穗抱著一摞纏枝蓮棉紙快步跑來，圓臉蛋泛著興奮的紅暈，額角細汗都顧不上擦，“快遞員剛走，說訂單量爆了，臨時加派兩輛車，今天就能發完第一批預售皂！包裝廠的追加單我也敲定了，棉紙、印泥全備足，絕不斷貨！”
三人圍著平板，看著實打實的營收數字，連日來碰瓷事件的陰霾一掃而空。從最初籌五萬啟動金的忐忑，到如今預售爆單站穩腳跟，清沅皂坊終於在臨州老街扎穩了根。
王匠人從裡間走出，手裡端著新除錯的艾草皂基，瓷碗裡的皂液泛著淺綠柔光，草木香更顯醇厚。他捋著花白鬍須，眉眼盡是欣慰：“清沅丫頭，好樣的！這配方我熬了三遍，野生艾草汁加了三成，溫性更足，老幼敏肌都能用。咱們的皂，靠的是真料真手藝，比工業皂強百倍！”
“多謝王爺爺悉心指點。”蘇清沅躬身道謝，聲線軟綿卻真誠，“沒有您教我雕版、調配方，我撐不起這皂坊。”
“雕版是非遺，手工皂是生計，你把老手藝做活了，這才是傳承。”王匠人拍了拍她的肩，指向案頭外婆留下的老刻刀，“你外婆若看見，定是最開心的。”
蘇清沅轉頭望向那柄磨得溫潤的刻刀，刀身淺刻纏枝蓮紋，藏著外婆半生心血。她輕輕握住刀柄，木質溫涼入指尖，心底的篤定又添了幾分。
皂坊熱火朝天之時，臨州大學女生宿舍卻籠著化不開的陰鷙。
桃若溪蜷縮在床角，厚窗簾死死擋住陽光，宿舍裡暗得壓抑。床頭書桌攤著學校的記過處分書，鮮紅印章刺得她眼眶發疼。
昨日老街碰瓷翻車後，她成了全校笑柄。校園論壇的熱帖掛了整夜，買仿皂、惡意碰瓷、抹黑非遺的證據被反覆扒皮，走到哪裡都是指指點點，往日趨炎附勢的跟班，早己躲得無影無蹤。
沈星辭更是斷了所有幫扶，沈氏集團的門徹底對她關閉，她費盡心思攀附的豪門路，寸步難行。
“蘇清沅——都是你毀了我！”
桃若溪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眼底翻湧著怨毒的瘋意。她本以為能輕易抹黑蘇清沅，搞垮清沅皂坊，可夏晚的證據鏈無懈可擊，蘇清沅的手藝鐵證如山，反倒讓她落得身敗名裂。
她絕不甘心！
桃若溪猛地翻身下床，翻出手機裡存的陌生號碼——這是昨日城郊仿冒作坊被查封后，作坊殘餘下線主動聯絡她的，聲稱能做海外渠道高仿皂，痕跡難查，只要肯出錢，就能讓清沅皂坊口碑崩盤。
昨日她慌不擇路未敢應，如今走投無路，這是她唯一的報復機會。
指尖顫抖撥通電話，聽筒裡傳來低沉的男聲：“桃小姐，想通了？”
“做最逼真的高仿，和清沅纏枝蓮皂一模一樣，再加劣質香精，我要所有使用者過敏爛臉！”桃若溪壓著嗓子，語氣淬著毒，“錢我有的是，我只要蘇清沅身敗名裂，清沅皂坊徹底倒閉！”
“好辦。”對方低笑一聲，“三天內，仿品送到臨州，保證讓你滿意。”
掛了電話，桃若溪癱坐椅上，嘴角勾起陰狠的笑。蘇清沅，你以為預售爆單就贏了？等海外高仿流入市場，我看你的非遺手藝、你的皂坊口碑，還能不能保得住！
她以身體不適為由向輔導員請假，換了件素色舊衣，偷偷溜到老街巷口，躲在梧桐樹後，死死盯著皂坊門口的身影。看著蘇清沅被閨蜜護在中間，看著街坊笑著寒暄，看著一車車纏枝蓮快遞箱運出，恨意幾乎要衝破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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