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晨霧散盡,金輝漫過非遺工坊的花格木窗,灑在滿地梨木屑上。崩裂的劣木橫在角落,斷面膠痕斑駁、芯料空心腐朽,與案上那塊老梨木的密實紋理兩兩相對,刺目得很。
沈硯舟推門而入,手裡拎著油紙裹好的老街桂花糕,甜香壓下了工坊裡未散的慌亂。周身凜冽寒氣盡數斂去,他目光第一時間落定在蘇清沅纏了紗布的食指上,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到她。
“傷口還疼?”他將桂花糕擱在雕稿旁,指尖輕輕托起她的手,指腹擦過紗布邊緣的力道,比摩挲未完工的雕版還要小心,“陸徹封了劣質木料的源頭,木料行老闆全招了,是沈星辭私下授意定做的假貨,往後不會再有這種東西近你的身。”
蘇清沅抬眸,烏瞳潤得像浸了泉的墨玉,軟乎乎搖頭:“不疼啦,沈先生。就是可惜了沒刻完的母版,本想今日趕出來的。”她垂眸碰了碰自己挑的老梨木,小臉沒半分委屈,只剩執拗的認真,眼底的光半點未熄。
方才的驚悸與劃傷,半分沒磨掉她創業的心氣,反倒讓她更篤定要把清沅皂坊做起來。
姜穗蹲在地上掃木屑,聞言立馬首起身叉腰,爽利的嗓門裹著火氣:“可惜個屁!就該讓沈星辭滾過來磕頭賠罪,賠十車上好梨木都不夠!害你受傷,被硯舟先生訓完就縮成烏龜,算什麼男人!”
“穗穗,彆氣。”蘇清沅彎眼笑,梨渦陷得淺淺,捏起一塊桂花糕含進嘴裡,甜糯漫開,“他己經受了罰,咱們別耗在這事上,先把母版刻好才是正事。”
她從不愛揪著爛人爛事內耗,受了委屈當場討回,轉頭便扎進自己的熱愛裡,利落又通透。
夏晚坐在木桌前,指尖在平板上飛速滑動,推了推金絲邊眼鏡,語氣冷靜利落:“劣木斷面、膠痕、木料行證詞,我己經全部備份留證,就算他們日後反咬咱們故意毀木,也有憑有據。另外老街三家靠譜木料行的老梨木資訊我整理好了,你隨時能去挑。”
凡事謀定而後動,她永遠是清沅皂坊最穩的後盾。
沈硯舟看著她軟萌卻堅韌的模樣,心尖軟成一灘水,抬手拂開她垂落的碎髮:“木料不用你跑,我讓陸徹把臨州最好的百年老梨木全送過來,你只管安心刻版,其餘的事交給我。”
他從不用金錢粗暴堆砌幫扶,只順著她的熱愛,悄悄掃清所有荊棘,護著她的手藝,也護著她的驕傲。
蘇清沅臉頰微燙,小聲推辭:“不用麻煩沈先生的,我自己可以……”
“不麻煩。”沈硯舟垂眸看她,黑眸裡的認真藏不住,“你的手是刻雕版、傳非遺的,不是為這些瑣事奔波的。乖乖聽話,嗯?”
低沉嗓音裹著化不開的寵溺,蘇清沅心頭一暖,乖乖點頭應下。
話音剛落,工坊門被猛地撞開,一道挺拔身影裹挾著戾氣衝進來——蘇氏總裁蘇清越,接到姜穗電話便推了跨國會議,驅車狂奔而來,周身氣壓比方才的沈硯舟還要駭人。
“清沅!”他一眼盯住她指尖的紗布,臉色驟沉,快步上前捧起她的手,聲音都帶著後怕的顫,“傷得重不重?沈星辭那個混賬在哪?我現在就去廢了他!”
他是出了名的妹控,從小把蘇清沅捧在手心,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如今竟有人用這般下作的手段傷她,豈能容忍。
“哥,就是小口子,不礙事。”蘇清沅拽著他的衣袖軟聲安撫,“沈先生己經教訓過沈星辭了,他知道錯了,你別生氣。”
“一句錯就完了?”蘇清越轉頭,目光如刃掃向沈硯舟,語氣滿是戒備,“沈總,沈星辭是你親侄,他這麼欺辱我妹妹,你就只是口頭訓誡?我不管沈家的叔侄情分,動我蘇清越的妹妹,必須付代價。”
在他眼裡,沈硯舟終歸是沈家的人,即便護了清沅,也不得不防。
沈硯舟神色淡然,無半分慍怒,語氣篤定擲地有聲:“蘇總放心,我己撤了沈星辭手上三個沈氏核心專案,禁足他一週。若他再敢碰清沅一根手指頭,我會讓他徹底離開沈氏。我護著清沅的心,與你無二。”
蘇清越盯著他眼底的真誠,又瞥了眼妹妹望向他的軟態,戾氣稍散,卻依舊板著臉放話:“最好如此。若讓我發現你偏袒親侄,委屈了清沅,我蘇清越拼了蘇氏集團,也不會善罷甘休。”
“哥~”蘇清沅晃著他的胳膊撒嬌,“沈先生真的很護我,你別兇他啦。”
姜穗憋笑憋得肩膀抖,夏晚也勾了勾唇角,方才緊繃的氛圍,被兄妹倆的溫情瞬間沖淡。蘇清越無奈揉了揉妹妹的頭,索性坐在工坊裡寸步不離,守得嚴嚴實實。
另一邊,沈氏副總辦公室。
沈星辭垂首立在辦公桌前,桌上那堆崩裂的劣木,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臉上。小叔沈硯舟冰冷決絕的警告還在耳邊迴盪,半分叔侄情面都未留。
他從未見過沈硯舟這般動怒,更沒想到,那個被他棄如敝履的前未婚妻,竟成了小叔拼盡全力也要護著的人。








